“是。”贺云起坐在铜镜前,头上的钗环首饰尽已褪去,“今日妾身身子不适,且先歇了,王爷自便。”
说罢便也不由那赵书柘答话,迅速宽了外裳入里间躺下。
次日卯时三刻,云起对镜梳妆,却怎么也寻不见那枚寒梅珠花。
“左右姑娘也好些日子没戴了,估计是放失了手,不若簪上圣上赏的步摇,以示恩典。”竹月捧了个精致小巧的礼匣子来,里面的缠丝步摇泠泠生辉。
云起颔首,抬眼只见铜镜里映着赵书柘的身影,瞧他一身亲王常服,玉带上悬着的金鱼袋随着步伐轻晃。
“听闻昨夜慕瑶轩换了三回安神香,王爷该去陪关妹妹用早膳才是。”她将金约扣在额前,镜中人与她目光相触,“还有半个时辰才动身,想必也来得及。”
“也好。”
巳时刚过,凌川王夫妇已行至紫宸殿前,略候了片刻,便见那御前的张公公亲自迎出来:“陛下请二位入殿。”
丹墀之上,皇帝手中把玩着汝窑天青的釉盏,目光在云起脸上停了片刻,见二人还行着万福礼,便开口说了声:“平身吧。”
二人还来不及谢恩,便听得珠帘脆响,那鎏金狻猊炉腾起的香雾中,款款走出个绯罗衣衫的女子,手里的玛瑙盏中,满满盛着一盏山楂梅子:“陛下劳累了,吃些果子吧。”
“锦妃娘娘万安。”贺云起慌忙跟着赵书柘行礼。
“你说的果真不错,这凌川王妃的确有几分昔日千仪的模样。”皇帝放下那釉盏,脸上看不清什么神色,“有趣……”
贺云起倒吸一口凉气,身边的赵书柘却是泰然:“陛下谬赞了。”
“若不是见着她,朕倒要忘了辰妃的长相了。”皇帝笑声连连,对着那锦妃道,“说吧,要什么赏赐?”
原来不过是皇权之下的无聊游戏,万人之上的皇帝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为,便觉生活无趣,偶然听得妃子玩笑,说见有人与已故的辰妃相貌相似,便引贺云起入宫谢恩以加验证。
贺云起瞬间觉得自己成了那汝窑天青的釉盏,可笑那赵书柘并无半分反应,辰妃曾是先凌川王毕生所爱,到了皇帝这里,却是个死后能拿来玩笑的。
“妾身给太后、长公主带了些点心,得亲自送去才好。”从那紫宸殿出来,云起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王爷不如先走。”
赵书柘应允过,云起便一路向慈安宫去,可巧今日太后礼佛不见人,云起将那点心匣子给了孙嬷嬷,又向端旸宫来。
端姝公主病了两日,想必还歇着,这门前庭院里也有了些许春色,那刀枪羽箭默然设在一旁,很是沉寂。
宫娥落子入殿通传,这赵祈旸声音依旧爽朗:“可是文书先生进来了?不是?那快请王妃进来。”
这端旸宫殿内,倒是简素至极,进来竟连个屏风也没有,径直看见那赵祈旸一身素白的中衣,只松松垮垮披着件玄色半臂,正席地伏在那榆木书案上翻着什么。
“公主殿下万安。”云起恭敬道。
“免礼免礼。”那长公主面色红润,想是已然痊愈,招呼那贺云起也一道坐下。
“日前听闻公主生病,不想为着听雀楼一案困在府中,不能及时探望,今日特带了些糕点过来,还望公主恕罪……”云起话还未完,那赵祈旸倒是眼神发亮。
竹月忙捧了点心上前去,怎奈那书案上满满当当的,赵祈旸一手拿了块梅子冻糕,另一手只随便把那案牍一推,才空出块地方来放那点心盒子。
“文书先生还没来,案牍甚多。”端姝公主又拿了第二块,“只听说管家娘子胜过半个文书先生,阿云你可帮我看看。”
云起还没反应过来,那赵祈旸就递了两张契纸过来。
那红契上赫然写着:煜都京城长宁北街,东至石界,西至清波巷墙,南至汴河堤岸,北至彩楼,上至青天,下至黄泉,四围滴水檐阶俱在界内,其楼肆通高四层,顶层望台可俯瞰汴水,左右厢廊廿四楹……
这是千醉坊的地契,云起反复看了几次,准确无误。
那赵祈旸吃了几块糕点,才徐徐叹道:“这是我生母留下的一处地产,偏生被我舅父骗去多时,如今寻机拿回,却不知这些文书是什么。”
“这……这是一处酒肆?”云起试探地问了句。
“是啊,如今可是个好地方,只是我舅父作乱,要改作青楼妓院。”赵祈旸话里皆是叹惋,不想她才是千醉坊真主,云起倒是更为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