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迟钝的人，在刚刚的剑拔弩张和忽然落下的和平过后，也该察觉出不对劲来。

何况出身一般却能后来者居上成为祁家家主继任妻子的人，察言观色的功力也称得上炉火纯青。

如果说她方才只是一时为小儿子的婚事担忧，但看出端倪后，眼下她连向来焊在嘴角三分的浅笑都完全僵了。

季纯径自则垂着头，把自己埋在阴影里。这是他长期以来的习惯，胆怯乖巧总不招人烦，更省得要费劲看人脸色。

反正他跟着妈妈，总是看人脸色的时候多。

虽然熬着熬着，衣服从粗糙憋闷的便宜化纤慢慢换成了柔软光滑的真丝，一件抵得上从前半年的生活费，照他妈妈看来，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果。但常年忍气吞声的钝痛似乎已经浸入了他的脾肺，牢牢固定住了他平日里对人、尤其是新家人的姿态。

尽管他一直千方百计地学习礼仪想要摆脱，但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尤其是在这种尴尬的情境下。

倒是当事人十分不以为意，见无人吭声，索性自己冷哼一声，率先发难：“我的小院，谁准你随便带人进来？”

质问的是他亲哥哥，嫌弃的是小院门边那两人。

一句话踹了三个人，连一丝亲手造成这尴尬场面的不好意思都没有。

“带小纯来认认路，”祁知劲冷冷地盯着这不叫人省心的弟弟，一句废话都懒得哄，“下周开始你就带着他去布置星际展，到时候你们要一起出席。”

星际展是上下两星域庆祝开关的盛会，也相当于一场商业博览会，场地足足占了一整个中转星球，八块陆地各有主题。

也许是由于星际巡航与两域通行天生带着高科技的基因，这场盛会尤以科技板块瞩目，很多新产品都将在此发布。

谢清一听这话，就知道季家恐怕要在这场盛会里亮相。

保不齐还要展现与祁家的联盟——换句话说，联姻，订婚。

也就是他要破坏的事。

于是他也回之以抗拒的沉默。

然而祁知劲并不打算放过他，直转身温言让那两人好好回去休息，安抚意味十足，眼瞧着那母子听话地走了，自己却一动不动。

“就他们要休息？”谢清昂了昂下巴，“我要睡了，不送。”

“站住。”身后alpha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传来，“最近我很忙，除了今晚和明早，我没有更多时间留给你，你真的打算一句话都不说？让我为两家的合作忙得一团转时看着你和季汀和打哑谜？让所有人的心血付诸东流？”

谢清无声笑了一下。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哥哥和父亲真不愧是亲父子，做什么都这么理所当然。

就像当年妈妈执意分居时，他在窗外墙边听到的事父亲的质问——“一定要在这个时候丢下我？”

那时他年纪小，但也知道家里出了一些风波，父亲扛着事，并不轻松。

于是谢庭雪深思熟虑后的要求变成了一种不懂事的任性。

于是妈妈的眼泪似乎理所当然地就被掩埋在深夜里，给家里的正事让步。

当下，哥哥似乎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在他与季汀和旧事前提下，两家该如何合作相处。

至于亲弟弟的喜怒哀乐，不是不重要，只是和庞大的家业相比，顿时成为了容后处理的事项。

紧接着，他听到alpha刻意放缓的语气：“小宝，至少这些年你在外面怎么过的，总能说给我听听？那季汀和一定是对不起你，你不说，家里怎么给你撑腰？”

哥哥还是比父亲进步一点的。

当年他记得父亲没有多言，只给蹲在墙边的他和窗里的母亲留下了一个高大强势、怒气冲冲且不容违逆的背影。

他也没有妈妈那么决绝，哪怕相当任性地天南海北星际各处流浪几年硬是不回家，眼下也好端端地站在家中的小院里。

而十四岁的那场春雨过后，他的母亲至死不曾回来。

谢清扯了扯嘴角，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是想笑的，但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并不好看。

因为他十几岁的许多个细雨纷飞的早晨，一想到远在天边的哥哥和父亲，想到宁静平和但也分崩离析的家庭，镜中的自己就是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他知道有多难看。

他没有转身，但也不再往里边走。

祁知劲一眼就看出他的动摇，也不亦步亦趋跟着，率先坐在了小院里露天的长椅上。

谢清在对面的秋千上坐下，微微摇摆。

那一刻他想起小时候哥哥会在后面稳稳当当地推他。哥哥也很忙，但在繁重的课业里，总能抽出时间陪一会孤单的小孩。如果哥哥不在，家里就只有管家和机器人常陪着他。

于是他的声音也放软了一些：

“如果你指的是为两家联姻付出的心血的话，那你不用担心了，毕竟注定会白费。”

月色夜风下，omega的声音难得舒缓，却透出微妙的得意和十分的笃定：

“你看季汀和的样子，怎么可能还和别人结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