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上回家乡的绿皮火车。
此时,建筑公司因为李华的卷款跑路,已经破产关门。债主和供应商围了公司大门,所有人都在找消失的李华和赵蓉蓉。
我手托着脸撑在半开的车窗上,眯着眼嗅闻煤烟和黑土地尚且凛冽的寒气。
我不需要找,我知道他们在哪。
就在后面第三节车厢。
是我抱着哭到脱力跌地的贵妇安慰,是我告诉她带李华回家乡避风头,是我给她买了两张车票。
我告诉她,如今李华失势,只有你肯留在他身边,你就是霸王的虞姬。你带他回家,他会娶你。有什么比现在更适合让他兑现二十年前的诺言呢?
赵蓉蓉根本没怀疑。她那么高兴,连连向我道谢。
北方的风是刀杂细雪,利得能割开皴裂的脸,赶着野狼不得不一再迁徙,直到躲进被收窄的包围圈里,避无可避。
李华,时隔二十年重返故地,你想起了什么?
李华在县高中的围墙外看女学生。我站在他身后看他。
原来你想起的,是女学生?
我拍下照片,在奶茶店里笑着脱下手套,打给赵蓉蓉。
“蓉蓉,我看见个很像李总的人,不过他身边怎么不是你?是我看错了吗……”
多可笑,一点浮于表面的温柔,就能轻易俘虏一个坐拥钻石与黄金的人。
所以赵蓉蓉,你到底都拥有了什么?
挂断电话的我抬起头,透过妈妈欲言又止的眼睛,我看见了自己。
像二十年前我在大人们眼里看见的,浮满蜻蜓尸体的泥淖池塘。
当夜铃声吵醒我,我被砸碎计划的第一个意外震惊。
“李华……死了?”
我站在赵蓉蓉家门外,惊愕看见喷溅满室的血液,脑浆,血污干涸的失神赵蓉蓉,和。
已经死透的李华。
他倒在地上,半个脑袋像被捏扁的易拉罐那样凹进去,脑髓绵柔如奶油泄露在血浆里,眼球顺滑从眼眶挤出来耷拉在鼻子上,凸起的啤酒肚像地板长出的癌瘤。
多滑稽,那个以为自己能搅弄是非的男人,死得像万圣节游行的小丑。
赵蓉蓉张开嘴又闭上,嘴唇蠕动,开开合合像要说什么。她的眼珠像在章鱼黏液里那样从左滑到右,又像失去运动轨迹的乒乓球乱窜。她猛地咬紧牙齿突然伸手抓我手臂,吼叫道:“你得帮我!是你让我杀了他的,是你杀……”
“我只是尽到朋友的友善告知义务,就算现在警察在这里把我翻个底朝天,我也什么都没做。”我微笑,声音依旧是赵蓉蓉喜欢的温柔,“可是蓉蓉,你能被翻查吗?”
“警察就要来了,你该怎么办呢?”
她拉着我的手臂滑坐在我脚下的血潭里,直到手掌最后从我的指尖分离,我都没有去抓她。
她仰起头怔愣看我,像终于第一次认识我。
我猜她看见了我眼里层层相叠的昆虫尸体,死掉的蜻蜓不再有能在太阳下色泽昳丽的翅膀,而是褪色,灰败,腐烂,振翅时如坟墓里死者的喉管嗡音。
像曾经掉了翅膀死在明繁花掌心里的那一只,她哭得那么惨,我哄了很久才塞了糖捏住她嚎啕的嘴巴,她舔舔甜滋滋的糖块,破涕为笑。
赵蓉蓉,你的朋友又是谁呢?她又在哪里?
她看见,我俯视她,如神佛俯瞰伪善。她恐惧于我。
可在被惊醒的筒子楼老邻居们的脚步声里,她不得不需要我。
我翻开妈妈的日记本,打给屠宰场老周。他二十年都没换过电话,半夜接到电话也三秒接起,磕磕巴巴的惊喜又怯懦。
妈妈不舍得丢掉18岁的日记本,可又忘不掉她哭求时爱慕的少年沉默躲避的眼,于是把日记本压进书箱最底下。
我和妈妈不一样,犯过错的人也有利用价值。
老周和赵蓉蓉合力分尸,碎尸装袋扔上冷冻车带走。
我向赵蓉蓉保证,屠宰场的机器会处理好,绞肉机会把它们绞成肉馅,混进猪食的石槽里。明早天亮,一切了无踪迹。
赵蓉蓉肩膀瑟缩一下,避开我的视线。
“是,是吗?真是个聪明的办法。”
奇怪,她的笑容怎么那么僵硬?
不过,有一点我确实没骗赵蓉蓉。
我没打算让她杀了李华。她的意外搞砸了我的计划。
我不得不启动备用计划,填补李华死亡导致的空缺。
在追查明繁花的死亡中,我发觉不论繁花还是肖阳,都不算真正结案。
——她们的骨头依旧流落在外,不知去向。
是的,没错。在我的调查中,不论明繁花还是肖阳,都有一个共同的凶手。
李华。
赵蓉蓉间接证实了这一点。
我在上海时试探过赵蓉蓉,她含糊有所隐瞒,但并不知道当年两起碎尸案里没能找到的尸骨埋藏在哪。
知道的只有李华。
不过,李华藏在烂尾楼工地,装真账本的行李袋里,还有几只写满用旧的笔记本。里面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语,写了肖阳的藏尸地点。但是,只有肖阳的,他并没有提及明繁花。
我没向外提交笔记本,而是独自研究这袋写满李华一生秘密的行李袋。一部分上达国库,一部分还给真相。
我坐上老周的车离开时回头,窗户后的赵蓉蓉明显松了口气。
但我并没有处理掉那些尸块,而是叮嘱老周,冻在他的屠宰场冷库里。
我则拿走了另一台切割机,仔细擦干净,凌晨时悄无声息潜回矿场家属区,放进赵蓉蓉家楼上的空屋,又扫干净楼梯每一寸灰尘。
赵蓉蓉应该累坏了吧。有人为她打理一切,她现在大抵已经安心睡了。
我站在破窗漏进楼道的两寸薄光里想着,忍不住无声张开嘴笑起来。
来,蓉蓉。
这才是你要登上的舞台。故事即将轮番上演,而唯一能作为结局的答案——
明繁花的骨头,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