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真是晦气。
钟元期当做没看见大臣们惆怅的脸色,继续着自己的安排。他计划设置稽查巡院,位置就定在官商孔道及贩私猖獗处,一来作稽察私盐用,二可招揽买卖商贾,三能充当宫里在地方的耳目。为避免盐商之后出现哄抬盐价举动,另还要在孔道处建些官盐仓,以平抑市价。
朝臣们继续敷衍地点头,这会心思全转在别处,懒得再去计较盐政。
钟元期目光放得更长远,说:“古往今来,凡鼎盛之朝,无不有商贾接壤,商贾能繁荣贸易,通各地有无。臣之拙见,重农抑商之策实乃固步自封之举,是弊政。除却盐商之外,皇上应当鼓励商贸,使行商入流,保证从商者基本的发卖自由。”
有两三个颇为正直,却鄙夷行商的官员出来反驳,他们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商贾谓小人,不事生产,反其道投机取巧,逐利弃德,操纵市价,先朝时便出现过“谷贱伤农’酿成的民乱。盐让利商贾便罢,可行商入流,既悖违祖训,亦会使其权大欲满,并非良策。臣等恳请皇上三思!”
“破旧立新,本就应不拘一格。大赴百废待兴,急需破局开创,破束缚是必然。”钟元期坚持己见,“宽待商贾并非放纵行商,教条约束无一不少。巡院所在,也是为了及时掌握行商动静。”
朝臣们面面相觑。冷不厌霍然站出,“老臣倒是觉得中书令这话说在点上了。大赴立朝至今,走过十八个帝年,数帝年走向多有不同,所处朝情也不同,若是照搬守旧,只会停滞不前,甚至倒退。王朝犹如活人,拥有强壮的体魄,年轻的身体才能长远走下去。”
他视线越过一群乱糟糟的大臣,点在端兆年身上,嘴上却是对皇上说:“臣斗胆,老臣们迟早是要退下官场,即使不在今时,也是几年之后。新人必须取代老臣,成为王朝的中坚之力,王朝方可屹立不倒。既如此,皇上该让年轻的朝官踊跃发言。臣方才所观,樾州使铁骨铮铮,不知这会秉持的是哪种意见。”
这老头,又挖苦上了。
朝臣们都知道,冷不厌只有在看不爽某个人时,才会点名道姓某个人,否则他谁也不愿搭理,高高在上。他们不好奇端兆年是如何惹上冷不厌,纯粹想看戏。
端兆年脑弦一拨,便知道这恩怨与冷寒凝有关,谁让她自作主张拉冷寒凝入局呢,可这人也忒记仇了。端兆年冷漠地不想接话。
到底是拗不过众人的目光灼灼,端兆年还是开了口,“古有文学百家争鸣,今有皇上胸襟纳百川。太昭皇帝曾说,‘眼界拓万泽,广纳百家’,本朝也设有飞钱便商。臣有鄙见,政见上将农商并举确实是治国良策。”端兆年把最重要的话放到最后,眼睛有光,“此举可充盈国库,有、钱。”
这张嘴,真是了不得。冷不厌捋着白须,目光深邃。
朝臣一时忘了郁闷,被有钱两字带跑了,纷纷心偏去了端兆年的阵营,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重新把端兆年归入仇人。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权竹笙抬头的间隙笑了笑,还是这么爱钱。
盐政国策告落,接下来该轮到朝议官员们的处置问题。
权竹笙文书工作恰好到此搁笔,李正接过堂录,认真地端详下去。
此时天色有了一层薄薄的灰,大赴第一次将朝会延迟到了一天。
大臣们已经饿得冒金星,心里的恐惧却盖过了其他。他们压抑着喘息,眼神里全是窥探。
“你们好大的官威。”李正板着脸,几度想骂人,忍住了,改而用冷酷的腔调说道:“大赴竟养了你们这么一群贪官!怎么,官俸已经喂不饱你们了?侵田敛财,买官卖官,你们何以对得住‘天下父母官’这几个字?”
李正看到的那份堂录,除了大臣们主动供出的部分,还有一些是权竹笙稽查户籍,清丈土地时了解到的,他把那些一并呈报了上去。
官员们吓得匍匐在地,李正突然叫了愈风澈,让愈风澈把大赴律法一字不落地背给朝官听,听到最后,大臣们已经想哭苍天喊爹了。
他们当中,罪名最低的是笞刑留察,往上更有贬谪、流放发配,杀头的重罪。
怎么办?
“怎么办?”李正残忍地替他们说出来,“你们是自己去三司认罪,或是朕替你们。”
沉声良久的朝臣们开始呜咽低哭。
李正听得心烦,不想理睬这帮人,干脆扔给钟元期处理,他知道钟元期一定有安排,“还是钟中书替朕念罪。”
钟元期颔首接过,大致略了一遍详情。
底下,官员们等宣等得心里破防,转而成了嚎啕大哭,脸面也不要了。
“这叫恶有恶报。”权少书话说得直接。
端兆年手上抱着钟元期方才递给她的官帽,东张西望地找着官帽的主人,大殿里的严肃压根落不到她身上。
钟元期开口就是几句发难,骂朝官不配其位。然后在朝官哭到动情处,拐了个大弯,宽恕说:“笞刑留察改为笞刑罚俸,贬谪则笞十官降两级,流放可免去发配,定为籍没财产且官降两级留察,杀头按律法定罪,不作退让。”
当然,牵扯进天景年政变案的人,钟元期并未完全定罪。他认为死了是一了百了,这样的结果不足以弥补当年的失败。他也清楚这些人中,许多是被祁商誉算计,因此被迫入局沉沦,他们本身没犯大错。钟元期情愿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在感恩中夹杂着愧疚度日如年,从此带着赎罪的心,真正为大赴拼命。
皇上同意了。
祁商誉眼神抓着人,觉得钟元期这招化敌为友的计谋走得实在高明。钟元期把人心抓得精准,利用人在虚惊一场后,既愧疚又因祸得福的心理,让朝臣们背离自己和盛裴延,从而心甘情愿地走进他的阵营。
眼看自己栽了大跟头,多年搭建的人脉付之东流,还被一群蠢人坑得笞十官降两级,祁商誉心里尤其愤懑难消,不觉间目光发狠起来。
盛裴延这边则比祁商誉更快看到结局,他望着钟元期的侧脸,心里极尽挫败。二十年前,世族斗赢了钟派,于是他和祁商誉握住了官盐这个命脉。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却败了,失败的代价是他将赔上盛家上百年荣光。可笑他今日之前,一直以为自己还有许多好日子。
痛哭流涕的大臣哭到一半戛然而止,开始嘿笑起来,先前的低迷早已不见。
他们太高兴了,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不用提心吊胆被威胁,不用被迫结党,更不用违心做事,而是光明正大抬头做官。退朝时,他们是咧着嘴笑出大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