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应渠上了甲板见姜杳在问肉的吃法,走近了去看她要做什么名堂。
厨役见督主过来,小心行礼:“督主,小的先为夫人准备东西去了。”
他挑眉表示疑惑。
姜杳却笑笑,意图卖个关子。自然地顺手去抓他的衣角,高高兴兴地指着地上放着地一盘红肉。
梁应渠垂目看她纤细的指尖捉住自己的衣袖,心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声线带着浅笑:“打算做什么?神神秘秘。”
杳杳颇为得意:“给你在船上改善下伙食。”
“这是……羊肉?”
“堂堂督主很是体察民情。”
他又不是权贵出身,寒门孤儿,有什么资格五谷不分。梁应渠刚要开口,却见杳杳自己闪烁着率先避开了话题。
看来,京城肆意编排的身世也传到了她的耳中。
说编排也过了些。顶多是添油加醋些罢了。
刚刚的厨役已备齐薪柴与铁炙,用绒布铺了瓷盘,好让督主夫人挑选合意的刀具。杳杳选了把精巧的匕首,将羊肉徐徐削成片,铺于炙热的铁网之上。
梁应渠见她殷勤得古怪。
杳杳说:“之前以为你戴手衣是因为受伤。其实是因为不想碰不干净的东西对吗?”
汴京城中,传他渎职叛国,也传他寒门农家之子,父母早亡,因为长相俊美被牙子误以为女娃娃,卖进了青楼。在做男倌人前,日夜清洗污秽衣物,后来在径州被秦老提拔才有机会师从汤铭将军。
她有意体贴,难道自己不识好歹吗。
梁应渠点点头,顺从地由着她剃肉招呼自己,拿着木棍拨弄着火堆。
“都听说了?”
“嗯,但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你是不是以为我一开始就是被药农夫妇领养的?”
杳杳点点头,惴惴不安,不敢细问。
梁应渠却自己多说了一些:“我父母均为农户,家有良田,恰逢仁君慕容沛忠仁政……”
杳杳听到父亲名字手轻颤了颤。
“所谓的轻税赋,低田租不过是君王的美梦。人口税和徭役在仁政施行后愈发沉重,且官员与地主勾结盘剥。父母为纳人口税和雇人代役,常需卖粮、借贷,怕拖累我,最后宁愿变卖田地,也不吃药看病最终双双病故。可是他们没曾想,无辜农户卖田沦为流民也罢,竟还需要被勒令为不存在的土地纳税,遭鞭笞、监禁,直至破产。于是,我就被相关的官员卖给了牙人。”
姜杳心惊。
她从前只觉得父亲爱民如子,痛恨苍天不公,如此宅心仁厚的帝王为何不得善终。却从来没回头真正看过,父皇在位那些年,皇嗣凋敝,国库亏空,兵权旁落至永府,至今无法收回。更没细想过,仁厚软弱之帝王,若不能彻底推行仁政,便会善政便恶政,致使民不聊生。
是啊,帝王之仁心若空悬于九重,而无明法可依、无监察可循,任凭胥吏操持其间,再恳切的减赋诏书,怕也会在层层递转间,化作敲骨吸髓的利刃。百姓的苦声难达天听,圣意便易成空文,甚至沦为凶吏口中更精密的催科令。
所以这是他支持宣帝的理由吗?
“后来呢。”
他露出一丝苦笑:“我确被卖入风尘之地,幸而那楼阁并不蓄养小倌,而他们盛传的浣衣浆扫这般的活计,尚且轮不到我身上。我所在的是那秽桶净房,后来出了瘟疫,没人愿意去药馆,差事又落在了我的头上。”
“所以那时你逃走了?”
他摇摇头:“身无分文,往哪里逃。我从没想过逃,只想活着,有一口饭吃。很快,我也染了时疾,晕在了药馆里,求他们留下我。后来你知道的。”
山高水阔,无星无月。行船默默,在径州时,她只觉阿应时冷时热,性情古怪,不愿与自己亲近。不想还有这样的前尘往事。
两场瘟疫,一场让梁应渠从青楼逃了出来,一场让他困于径州,错失了科举。
姜杳体贴地将刚烤好地肉先给他。
“你今晚是……”梁应渠轻笑,觉得这个景象有趣。甚至是他想象中寻常百姓家夫妇打趣嬉闹的日常。
他想说的其实是,今晚督主夫人是打定主意要安慰一下可怜人吗。
眼见着梁应渠忽然起身,杳杳忽然不闹了。
羊肉容易上火,他起身,只不过是想去唤人拿盏茶。
而她突然也站起了身,抓住了他——
杳杳以为梁应渠要走。
他已一夜未睡,她不愿他带着倾吐后的困惑与懊恼入睡。
她与他面对而立,说,“对,我在哄你。”
梁应渠抿唇未执一言,看着杳杳眉目炯炯。
他褪去官袍玉带,只一袭素衣衬着溶溶月色,睫影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鸦青,疲惫而松懈。鼻骨如远山映雪,薄唇线条柔和,洗尽了高位者的威厉,只余天然的清俊秀美。
“杳杳,此时此刻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