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怎么跟裴玲解释自己和裴斯梦并不是那种关系,他这样做只是为了稳定裴斯梦的情绪。就算解释清楚了,裴玲会信么?还是认为他逾矩了,不再提供治疗资金?
胡清迟心乱如麻,身体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也开始麻了。等他站起来,整个人都差点站不稳。过了一晌,他肢体的酸痛终于消失了七八成,这才拖动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胡医生。”一个熟悉的中年女人声音响起,是裴玲,她一直在办公室等待胡清迟苏醒。
胡清迟轻轻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了出来,由此来缓解此刻内心的紧张情绪。他把自己的办公椅挪到裴玲的旁边坐了下来,神情淡然地看向裴玲。
“裴阿姨,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太不好意思了,最近忙得晕头转向都没怎么和你联系,害得你专门跑一趟,这是我的失职。”胡清迟道歉的语气十分诚恳,裴玲听了这段话后,态度稍微缓和了点。
“斯梦现在情况好一些了,暂时回了特护病房,但是梦境实时监控没有停,我实在放心不下他,现在天天都要抽空来看他。前段时间工作比较忙,实在抽不开身。我也有错,斯梦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是我的失责。”裴玲开始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中,她眼中满是脆弱与不安。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好像是被自己的手抓成这样的,作为一个母亲,这段时间一定非常不好受。
“裴阿姨,不是你的错,这件事情我现在更偏向于人为,对方已经开始浮出水面了,虽然还不知道对方身份,但是我觉得已经有了大致方向,真相就在眼前。”胡清迟开始安慰裴玲,其实他的本职工作也经常安慰患者,这几乎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
裴玲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胡清迟,这张照片的画质非常模糊,压根看不清被拍的人的长相。画面中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他打开了许誉峰办公室的门,正欲离开。就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的正脸,下一秒,他就低下头刻意躲避摄像头,之后就看不到任何外貌特征了。
“我通过孟警官调取了事发前半个月内我老公在公司内的监控记录,其中这一段非常可疑,其他进出他办公室的人都不会刻意规避摄像头,而这个人居然知道摄像头的位置。而且,以现在的科技水平,监控画面都是高清的,甚至都能做到24k,脸上的毛孔都能清晰可见,可是为什么,偏偏这一天的监控画面,画质都是那么模糊,一定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总之,孟警官告诉我她会对许誉峰的社会关系进行走访调查。我老公他关于工作中的细节什么都不跟我说,报喜不报忧,所以我很多事情毫不知情。”裴玲望着这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说了很多话,她这些天一直在警局和许誉峰公司之间奔波,人都累瘦了好几斤。
“裴阿姨,你辛苦了,还是要劳逸结合,多多休息啊,我这里有安神茶,你回家拿一点喝喝看。”胡清迟把这张照片还给裴玲,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塞到裴玲的手上。
裴玲把茶叶推拒了,但是胡清迟仍然坚持,并说这个茶叶一点都不贵,只是自己的一点小心意,治疗进展不太好,就当赔罪了。裴玲这才收下了,嘴上也没停着:“哎呀,胡医生,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下次我也拿点自己做的好吃的给胡医生尝尝啊!”
裴玲打算离开,突然折返回来,拍拍自己的脑袋说道:“我可真是老了,怎么把这个也给忘记了。我上次来看斯梦,正好碰到你们在植梦治疗,就观看了一下全程。斯梦,是想家了吧……”
裴玲从包里拿出一把已经生锈了的钥匙,放在胡清迟手上,解释道:“他不和我们住在一起,自己在旧城区租了一套房子,我嫌弃这房子又破又小,他却很喜欢,在里面摆了很多旧时代的老“古董”。有的时候我也搞不懂我儿子啊,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他却老是喜欢这些被淘汰了的东西,这可真是奇怪,现在怎么是小的跟不上时代了。胡医生,我这里有他租的房子的备用钥匙,以前有的时候我想他了就去看看他,帮他做一顿饭。现在他醒不过来,我也爱莫能助,胡医生,只有你能帮他了。去他住所看一看吧,或许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胡清迟望向手心那把古铜色的钥匙,这个钥匙轻如鸿毛,却承载着裴斯梦搬进去后那段记忆的重量,他甚至都没有经过裴斯梦的允许,就将走入他的私人空间,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吗?哪怕是为了寻找线索,自己有这个资格踏入裴斯梦管辖的领地吗?胡清迟对他的了解还不是很多,仅仅通过日记和裴玲的转述,这样的了解完全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裴斯梦。比起未经允许踏入私人领地,胡清迟更想知道完整的裴斯梦是什么样子,于是在犹豫不决中,他依旧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裴阿姨,我只是一个提供治疗的医生,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胡清迟有些迟疑地看着裴玲,对方却神情自若,回答道:“因为我从来没看过我儿子露出那种表情过,他会哭泣,但不会如此不设防。我不知道你使用了什么方法让他可以这么信赖你,起码你对他没有任何恶意。胡医生,替我照顾好他。”
胡清迟有点急了:“裴阿姨,我有必要说明一下,我和裴斯梦是好朋友,但是我们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我会在我能力范围内照顾好他,但是我无法干涉他的个人选择。也就是说,如果他做出一些和我们希望的走向相悖的选择,请不要指责他,可以吗?”
“他要是不愿意醒来,你们也不负责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尊重他的个人意愿,如果真的不想醒来,那我们也不会强制让他醒来。裴阿姨,希望你能够理解。”
“那我的钱不是打水漂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全额退款。”
胡清迟又谈崩了,都怪自己急于撇清和裴斯梦的关系,结果裴玲对这个毫不关心,自己倒成了跳梁小丑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裴阿姨,你放一百个心,裴斯梦一定会醒来的,你再等等吧。”胡清迟马上圆场,好在裴玲也没打算纠缠下去,只道一声:“胡医生再见。”便打开门离开了,只剩下胡清迟留在房中独自踌躇。
胡清迟把座椅移回自己的私人电脑前,开机以后重新坐了下来,打开了邮箱,点开一个名为“悠黎牌草苏安东泮片”的邮件,仔细看了起来,在成分鉴定证书上面,签名那一栏赫然写着“许誉峰”的大名,怎么会这样?听裴玲说,许誉峰坚持正义得罪了不少人,他怎么可能会让这个药通过成分审核的?这里面肯定另有隐情,胡清迟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搜索“鉴定”二字,正好跳出来之前大学时期认识的一个隔壁专业学药剂的朋友,他们已经好久没联系了,胡清迟点开聊天框,开始了一场不得已的social。
最后他俩约定好三天后在一家清吧见面,胡清迟将会带上需要重新鉴定的药物。
将一切事情安排妥当以后,胡清迟瘫倒在了办公椅上,现在的生活,睡着累,醒来也累,好像就没有能够放松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大学时期,只要没课,就会去距离学校十公里以外的一个海滩边上,什么也不做,就干坐着,看着眼前翻腾的海浪。
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海面就镀了一层金光,星星点点的耀眼光芒,映入胡清迟深色的眼眸中,旋转,破碎,融化。胡清迟在和大海的相处中学会了独处,也学会了面对人生的无常。
裴斯梦在梦境的家中,呆坐着,打开了磁带机,却没有办法放出音乐,但他始终记得那首他最喜欢的歌的旋律是怎么唱的,于是他想象着记忆中的那个旋律,清唱了起来:“忘掉痛苦忘掉那悲伤,我们一起启程去流浪。虽然没有华厦美衣裳,但是心里充满着希望。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 ,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