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医生,请进。”胡清迟刚进大门就听见了孟伊蝶的声音,她坐在最里面的包厢,门是虚掩着的,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胡清迟开门走了进去,把门严实地关上了。
没等他坐下,孟伊蝶就开口了:“心情很烦躁吧?连手上的烟灰都还留着。”
胡清迟低头看了看手上残留的烟灰,轻轻地用手抖掉了。
“孟警官,他们是谁?有什么线索吗?”胡清迟望着面前已经凉透的两杯茶,微微稳了稳心神。
“和你们差不多性质的团队,只不过规模更大,背后应该还有靠山,不好对付啊。”孟伊蝶继续说道:“那天攻击系统的终端我们查了一下,是一个来自国外IP,压根追踪不到,对方的反侦察意识很强。”
孟伊蝶顿了顿,突然伸出了右手,她的小拇指上戴了一枚不起眼的戒指,上面装饰着一个形状很像星星的金属制品,她打开那个装饰品的盖子,里面装着一台只有二分之一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电脑。孟伊蝶按了开机键,全息屏幕就显现了出来。
孟伊蝶用手操作了一会,冷静地说道:“这是闻非驰粗略的调查资料。”
胡清迟看到全息屏幕的左侧显示出闻非驰的证件照,右侧则是关于他的详细介绍:闻非驰,男,24岁,毕业于泯漓大学虚拟场景制造专业,目前任职于豪臻公司,该公司专门为精神治疗提供技术支持。
“精神治疗,是植梦治疗吗?”
“不是,通过制造和死者生前一模一样的全息投影模型,来让他的亲人获得精神慰藉。”
“他们除了造人的模型,还会造动物吗,比如狗之类的……”胡清迟试探性地问道。
“人都能造出来,狗不在话下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这只是猜测。我们办案讲究证据,除非你从裴斯梦梦里提取关于那只狗的影像出来。眼下,找出是谁对那段监控录像动了手脚才是最可行的方法。”孟伊蝶认真分析着,最后补充了一句话:“很遗憾,现在的法律对于梦不奏效,即使梦到的是真实的,也不能作为证据。”
胡清迟紧绷的上身此刻好像泄了气一般松垮了下来,唯一的线索彻彻底底地断了。
几次进入裴斯梦的梦境后,让他差点忘了自己处于一场虚幻之中。什么都是假的,自己的身份是假的,发生的事是假的,打斗是假的,死亡是假的,只有自己对裴斯梦隐秘的情愫是真的。但是这点真实却被掺在他虚假的身份之中赖以生存,冠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蒙混过关,顷刻间,内心的湖水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孟伊蝶看到胡清迟的状态不是很好,准备和他聊点轻松的,但是思来想去也想不到任何切入点,用“四面楚歌”来形容胡清迟现在的处境再合适不过,于是她将话题引向了裴斯梦。
“胡医生,”孟伊碟把视线移到胡清迟的脸上,“就算不是为了裴斯梦,为了团队,你也得做出牺牲。你必须把自己完完全全变成谭铭隐,舍弃一切不该有的强烈自尊,在裴斯梦的心里造神,让他完全听命于你。他虽然已经不信任你了,但你还有补救的机会。”
“我做不到,”胡请池的声音低沉且隐忍,自然垂放在桌上的手悄悄地握成了拳,“他是一个很真实的人,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脸上,面对他,我的谎言无处遁形,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双眼睛,就好像罪犯面对警官一样,望向你的时候,你会本能得感受到恐惧。”
“善意的谎言或许能让人暂时脱离痛苦,”孟伊碟的目光锐利,她将双手叠放在一起,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基于现实,你不得不欺骗他,我也知道你内心很挣扎,但是这种挣扎对于治疗进展是无用的。”
“胡医生,我知道你可怜他,同情他,你想让他永远活在阳光下。”孟伊蝶用手碰了碰尾戒的边缘,喃喃自语:“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因为沉溺于美好的梦境中再也醒不来了,和裴斯梦不同,她是自愿待在里面的,最后因为器官衰竭去世了。裴斯梦是被困在梦境里的,我相信他对现实还有留恋,请务必要抓住这些机会。”
“对不起,让你想到一些伤心事了,我再考虑考虑吧。人是最善于欺骗的,从他知道我是人类的那一刻起,之前所有建立起的信任就跟玻璃碎片一样,就算拼接在一起也没法恢复原样了。”胡清迟捋了捋被压皱的风衣袖口,透过被污渍浸透的窗户,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直射进这间逼仄的房间,但还是没有办法驱散满屋的颓败。整个房间还是带有一种腐朽的木头味道,只有平稳的呼吸声散发着生息。
“我只是提供一个可行性的建议,你可以选择接纳或者不去理会。”孟伊蝶将全息屏幕关了,自己也从座位上站起,像是准备离开。
“胡医生,因为没有办法立案我只能在暗地里帮你调查,在我能力范围内给你提供帮助,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难处。”孟伊蝶走到门前的脚步顿了顿,留下几句话:“裴玲那边我会替你继续看护着,胡医生,做你想做的,不要让自己后悔。”
这个看起来不近人情的女警官私底下并非那么强势,她只是给自己套了一层坚硬的壳,使她看起来无坚不摧。
胡清迟在屋子里坐了一会,也起身离开了,接应的人在大门口依旧对他报以礼貌且不走心的微笑,还特别体贴地把他带回了梦缘面馆。
久违的喧嚣声又重新响彻在胡清迟耳边,胡清迟走进面馆,点了一份青菜肉丝面。在坐下来等待的时候,胡清迟在心里做下了一个决定,一个关于“自我牺牲”的决定,一个或许会让自己万劫不复的决定。
他要做裴斯梦梦里那个最忠诚的骑士,即使对方对他依旧满是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