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金乌洲，元乾皇朝。

夜明珠的光照亮整个寝殿，容颜娇艳的美人临镜而坐，随手拿下自己头上的步摇，青丝便滑落下来。

“娘娘！娘娘——！”一名绿衣侍女神色仓皇地小跑进来，扑通跪倒。

“什么事，这么毛躁。”丽妃秀眉微蹙，放下步摇，精致描绘过的眼尾露出一丝不悦，“起来回话。”

站在一旁的大宫女立即上前继续为丽妃卸下首饰。

侍女踉跄着站起，急切的附耳低语一阵。

话音未落，丽妃霍然站起，大宫女退后一步，丽妃头上的珠钗叮当碰撞，她嗓音陡然拔高，“什么？我儿受伤了？人在哪里！”

“娘娘息怒。”一时间，殿内所有侍女纷纷跪下。

“回娘娘的话，殿下受了重伤！”侍女连忙重新跪下，“侍卫不敢怠慢，从北洲日夜兼程地将人送回来，眼下就在殿外候着！可是……殿下说什么也不肯请宫中的太医，非要先见娘娘一面！”

丽妃焦急的目光一滞，眼中布满阴云：“闵立人那老匹夫！定是灵泉城出事了，”她声音发沉，但陡然尖利起来：“但什么比得上我儿的性命重要？快！带我去见睿王！”

丽妃足下生风，带领众人上前，随着侍女掀开纱帘，内殿地上，躺在担架上的人影听到脚步声，费力地抬起惨白地脸，气若游丝：“母妃……”

灵泉城一战，睿王经脉寸断，如今疲软地瘫在担架上，两颊凹陷，形销骨立，双目无神，看上去竟奄奄一息。

看到昔日意气风发的爱子变成这样，丽妃顿时心如刀割，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我儿，好端端的怎么成了这样？”丽妃心疼地搂住睿王。

“母妃……”睿王突生变故，如今终于看到熟悉的人，多日的委屈、不甘、提心吊胆决堤而出，此时竟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废了……我废了啊！”

丽妃紧紧抱住睿王，此刻强行找回一丝理智，压着嗓子低声道：“闵立人呢？”

她冷冷扫过随睿王一同归来的侍卫。

“回禀娘娘，闵公公为护殿下周全，在灵泉城断后……已经仙逝了。”灰头土脸的王翰俯趴在地上，多日来的疲惫让他的状态极差，声音十分沙哑，几乎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什么？！”

丽妃顿时心中一惊，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闵立人是化神初期的修士，若要杀他，绝不是一件易事。这背后是否还牵扯到了其他人？是容妃？还是大皇子的残部？又或者是……

“你们几个，拿我手谕去请家里的供奉郎中来，务必要快！”丽妃紧缩眉头，叫来自己的贴身宫女。这几个都是她的陪嫁，绝对不会走漏风声。

“是。”三个宫女低头应下，小跑着鱼贯而出。

丽妃深吸一口气，紧紧抓着睿王冰凉的手，满眼心疼地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儿。

太监总管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悄声道：“娘娘，更深露重，殿下身体要紧，不如让奴才们先将殿下移到床上去。”

丽妃点点头，神色间皆是疲惫，“小心些，不要伤了我儿。”

“奴才遵命。”太监总管恭顺道，立刻挥手示意。

趁着几个太监转移睿王的空当，丽妃带着王翰等人来到无人的偏殿，挥退左右下人，冷冷问道：“我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丽妃是元婴期修士，纵使是丹药催生，也足足比王翰高了一个大境界，愤怒中散发的威严杀意让王翰冷汗直流。

王翰与同行人膝盖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连忙将灵泉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待提到睿王设好陷阱抓好人，却不急着杀时，丽妃胸口起伏，闭了闭眼。

直到说的口干舌燥，王翰才堪堪说完，二人并不敢抬头，额头抵住地板，静待丽妃发落。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保护殿下失利是真，就算留下一条命，也难逃惩罚。

丽妃听完，沉默了一会，“你们是说，伤我儿至此的并非万道仙宗的剑修，而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拿着青庐传承之人？”

“是的，娘娘！千真万确！奴才们拼死杀出重围时，那人已认主了先天剑胚，若不是闵大人，奴才们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啊！”王翰凄惨地回答。

他心中同样充满困惑，怎就从旁杀出这么个人呢。

丽妃不断整理思绪，睿王还活着，底下二人是绝不敢说谎的。

不幸中的外形，孩儿此事和皇朝内部无关。

万道仙宗是皇朝的死敌，对敌情了如指掌，自然也清楚青庐好友代找传人一事。此前一百多年都消息全无，如今横空出世。

难道孩子就这么倒霉，白白碰上了这人？

她缓缓道：“闵立人已死，此事不可声张。你二人拼死救主，将睿王送回皇朝，也算大功一件。”

王翰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丽妃的话还未说完。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睿王伤重至此，难保你们二人办事不力。功过相抵，你们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杖责二十，自去领罚。”

“谢娘娘、谢娘娘不杀之恩。”王翰听罢，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同其他下属不断磕头。

丽妃挥退王翰二人，疾步走回寝殿，家中请来的心腹郎中已等候多时。

“娘娘……”郎中刚一拱手，就被丽妃打断。

“我儿是不是彻底废了？”丽妃轻声问道。

郎中动作一滞，旋即叹道：“娘娘圣明。”

丽妃喉头一滚，坐在主位，此时觉得手脚冰冷。第一眼见到睿王时，她便探了经脉，发现这孩子经脉寸断，丹田已废，几乎没有修炼的可能。

如今得到印证，丽妃只觉得晴天霹雳。

自己好好的孩子，仅仅出去一趟，回来竟成了废人。

如今皇帝仙元所剩无几，朝堂暗流涌动，她的盛宠不复以往，唯一的指望便是睿王继承大统。如今这般，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命……可保得住？”丽妃强撑着一丝清明，声音发紧。

“回娘娘的话，殿下虽受了重伤，但看得出被及时喂了天材地宝，吊住了一口气。路上也没受太大波折，虽说日后会有体弱之症，倒也能慢慢调养。”郎中连忙回答。

“去，从库房里拿些丹药赏给王翰。”丽妃从小养尊处优，从不把下人的命当回事，但听得此言，竟由衷地对王翰二人起了一丝感激之意。

“是。”贴身大宫女立刻出去了。

“真的没有再铸丹田的可能了？无论需要什么，你都可以尽管开口。”丽妃不死心道，她谋划十几年，竟然功亏一篑，岂不是要便宜了别人。

“回娘娘的话，凭老夫的医术，确实无力回天，不过……”郎中面露难色，十分犹豫，像是在想要不要说。

“快说！只要还要一线可能，丞相府必定倾力相试。”丽妃焦急道，浑然不觉自己的嗓音已愈来愈大。

“皇朝内……有种方法，可请神上身。上身后，据说能使人境界大涨，之前的旧疾也都不药而愈。只是失败者十之有九，丞相曾派属下前去医治失败者，那些人俱是五脏俱损，最后全都丧失生机。”郎中缓缓道。

“竟是这样……”丽妃听完，一口气哽住。

“如今皇朝举办宗门大比在即，届时必会让各皇子回朝，娘娘若有意，还请早做定夺。”郎中是丞相府中家养，与丞相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时一咬牙，大胆开言。

丽妃自然知晓其中利害，闵立人曾有意无意间透露过此事。

只是失败的下场……

殿内死寂无声，沉重的空气几乎要将人压垮。

“母妃！”睿王的声音嘶哑，撕开了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