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狂暴化是什么样子?大概就是我跟筚红棘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两个用手中的刀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在飞溅的鲜血和碎肉残渣中,浑身浴血的我们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终于触摸到那位在长久的民间传说之中被极度神话的人物。
诸葛亮的容颜从未如此清晰深刻地映入我的眼瞳。我看到他瞪着我、瞪着我们,仿佛难以置信,却又无计可施。
“噗”的一声轻响,一支羽箭不知从什么地方飞过来,正中我的胸腔。我感觉身体随之一滞,凝重之感从伤处蔓延开来,让我原本感觉不到重量的身体顿时拥有了实感。
我一咬牙,大吼一声“纳命来!”双手紧握环首刀,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诸葛亮当头劈下!
刀刃劈砍人体的阻力从虎口沿着手臂传导。我死死咬着牙,盯着诸葛亮,双脚落地,长刀也顺势从他的肩头深深砍下,切开了他的半边身体!
诸葛亮的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下一刻,筚红棘的弯刀呼啸而至,横扫千军,一刀砍下了诸葛亮的头颅!
失去了头颅的腔体飚出血柱,冲天而起,溅了我和筚红棘满头满脸。浴血之中,筚红棘高高举起那颗头颅,冲着厮杀中的战局连声大喊:“诸葛已死!速速伏诛!”
我也跟着高喊起来:“诸葛已死!速速伏诛!”
老实说,我已经陷入了一种狂热之中。我的大脑并未完全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幕,身体只是凭借本能形成的反应。在连续喊了几声之后我才真正明白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诸葛亮死了。
我和筚红棘,我们联手杀死了诸葛亮。
一丝理智开始回到我的脑海中。我看清了城墙上的连绵火光,城门处的烈焰熊熊;看到陈庆以一敌二艰难抵挡赵统和马越,阻止他们发疯般地想要冲过来救护诸葛亮;我看到夏侯和的尸体被司马昭紧紧搂在怀里深深哭泣,看到星寰站在乱军之中却彷如置身无人之境,冷静地超然地看着我。
筚红棘的手上,一颗新鲜的头颅死不瞑目,未冷的血一滴一滴绵延不断地滴落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我放声大喝:“全体魏军士兵听令!不许恋战,立刻撤退!”
我随手掐断插在胸前的箭杆,调转环首刀前去接应陈庆,同时也引领所有人朝着城门方向撤退。
我没有时间去顾及弟弟的遗体和行动不便的司马昭。星寰会照应他们。我的任务是冲在战线最前列,为所有人杀出一条血路。
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其它的事。我的认知只剩下了手中的刀和眼前的敌人。除了鲜血与杀戮,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进入我的思维之中。
挡我者,死。
那个黎明剩下的记忆已是一片模糊。除了血与火,我记不清任何细节。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凭借本能在延续,无论是对于战术的领悟,还是源源不断从体内深处不断涌出的战意。肾上腺素战胜了一切,包括对于生命的愧疚和对伤痛的感知。
唯有杀戮和战斗,才能抵消弟弟的死亡带来的冲击。——事后回想起来,大约就是这样。
我最后记得的场面是站在船头回望成都城,战船顺流而下逐渐加速,城墙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零星射来的箭矢已经超出射程,追击的残余蜀军也在火油的阻挡下望江兴叹。
我们脱险了、安全了、逃出来了,这原本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可当我回头看向船舱,看到的却是弟弟的尸身与诸葛亮的头颅。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
可能是伤得太重,我感觉自己昏昏沉沉地昏迷了许久。发热让我的意识更加昏沉,身体感官也更为迟钝,只觉得身体一直在摇晃,随波逐流、漫无边际。
这次的感觉与上次在诸葛亮书房里被他用奇怪的熏香暗算不同,我并非完全无法接收到外界的信息。我的昏迷时深时浅,有时像是熟睡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就只是浅眠的程度,能听到有人进进出出来来回回,有人在照顾我、帮我擦拭身体、给我换药包扎。也能听到有人在交谈,但听不清具体的声音。
潜意识里,我知道自己大约是死不了的。情况虽然不轻松,但也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伤得太重、体力消耗过大,身体完全透支了,需要通过睡眠和静养来恢复。
等我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航行已经停止,我是平躺在卧榻上的,入眼是巴蜀风格的房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房间内外都很安静,婉转的鸟鸣时而清晰时而含糊,一派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模样。
我直挺挺地仰面躺着,感觉浑身僵硬,大脑一片茫然,像是误入桃花源,深山不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