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永薰好像做了个梦。
她在清晨睁开眼,脑海里就是一副光亮夺目的景象,她的一生,好像夏日傍晚雨后的景色一样,藏贮在水晶球中,展现在她的面前,玻璃的表面成了苍穹,苍穹之下,什么东西都充满了柔和的清澈的光芒,一望无际。
她几乎要为此落泪,因为一切都是那么明亮、又囚困,她就像躲在一个透明的水晶球里看这个世界,一切感觉都是那么近,于是便也以为自己拥有了自由。
岩永薰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梦,因为怪物是不会做梦的,她从来不做梦,她在夜晚总是容易惊醒,好像在随时等待着什么,但她不是一个特别缺乏安全感的人,这种安全感来自外界,她在雨天会毫无防备地睡去,因为感到自己是被簇拥、保护的,即便内心孤寂,无论是否被看到,永远都会有人陪伴在自己身边,所以永远无需担心。
这个认知从许久以前就存在延续。
不明白为什么。
岩永薰忧郁地垂下眼,思绪还陷在那雨水一样潮湿、冰冷的玻璃中,小孩一样蜷起膝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缩得更紧了一点,只露出半张小小的、瓷白的脸,纤长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雾蒙蒙的,像是轻软的绒羽披覆。凌晨五点三十分,即便对于贵族女校的清晨来说也过于早了,空余蒙蒙鸟啼的寂静中,隔着一条过道能听到对床传来轻缓的呼吸声,沉浸在睡梦中的甜美声音,她缓慢眨眨眼,已经忘记了怎么羡慕别人,只是感到一股冷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寒浸浸的,让她想要抱着被子发抖。
她知道这种反常是哪里来的,因为她不愿意走该走的路,所以受到了惩罚。
所有来自□□的反抗和折磨,都是惩罚。
幼嫩的脚踝陷入厚实的羊绒地毯中,岩永薰下床,轻手轻脚,猫咪一样偷偷钻进食蜂操祈的被子里,蜂蜜色的长发从白色的棉被中流淌出来,散发着甜腻的香味,是熟悉的香气,让她感到安心,从才人工房里出来,一直不厌其烦照顾她、包容她的就是食蜂操祈,她人小小一只,凑上去也不会感到突兀,伸出两条纤细的奶霜一样清凉的胳膊从背后把棉被里温热柔软的身体揽住,然后靠了上去,这样做仿佛自己也感到温暖了一点,她的动作不大,金发少女却在梦中有所知觉,迷迷糊糊睁开眼,岩永薰立刻探出毛茸茸的浅栗色脑袋,长而密的睫毛一下一下扑扇,声音黏黏乎乎,“小祈……”
“呵啊~~~”食蜂操祈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已经不意外这种“突然袭击”,懒洋洋道,“你睡醒了吗?”
“我好冷啊,小祈。”
“冷吗?”她精神了一点,转过身来,被子滑落一点,穿着睡裙的肩膀露在外面,“是不是温度太低了?”房间里有自动调节的恒温装置,她们一般不会想到去改动。
蜜金色的眼在幽暗处闪着光,岩永薰摇摇头,“小祈抱着我就不冷了。”
“啊~”食蜂操祈嘴巴动动,咕哝两句,还是太困了,但大概是“又是撒娇啊”“真拿你没办法”这样的话,她个子高,手也长,轻轻松松就把人包裹住,脑袋一起搂在怀里,动作一连串非常熟练,绉丝一样细软光泽的浓密卷发压在手臂下,凉凉滑滑的,还很舒服,食蜂操祈自然地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俨然把娇小柔软的女孩当成了玩偶,手还摸了两把,顺了下软乎乎的毛,岩永薰艰难地发出呜呜“抗议”——小祈搂得太紧啦,胸太大了,要窒息了!
嘴角也拉下来:不会害羞嘴硬的小祈,不好玩啦!
一番闹腾挣扎的后果就是,两个人一起精神抖擞地盯着天花板上淡绿色的壁纸,然后起来换衣服,当然在这之前,食蜂操祈还把始作俑者压在床上狠狠掐了一把两腮上的婴儿肥,伴随数句没有威胁性的话语,以示惩戒。
现在的时间是六点十分,并不算很早,宿舍规定一向是学生在早上七点起床,三十分钟内将仪容打理到“不至于太难看”的程度,七点半在餐厅集合点名,八点前用完早餐,规律的步调在假期内也没有任何改变。
常盘台中学基本上禁止学生化妆,而且规定相当严苛,别说是鲜艳的口红或睫毛膏,就连讲求实用性的药用护唇膏,以及应该不算化妆品的护手霜都遭到禁止。所以对多数学生而言而言,“旁人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成了一种传统,但是这种不得已的策略,却反而在常盘台中学的周围区域形成了一阵小小的潮流,大家还把这种化妆手法取了一个煞有介事的名称——“淑女之礼”。
而淑女们打理自己耗费的时间仅仅三十分钟是远远不够的,比规定时间早起半个小时乃至以上是家常便饭,如果对发型有所追求——比如帆风润子那类几乎快成为大小姐代名词的法式纵卷,更是每日出门前要花的时间打理至定型,让旁人看不出来跟往常有所区别,食蜂操祈有一头漂亮的蜂蜜色长发,长至腰臀,这样长的头发睡过一晚很难保持顺直,如果像国外贵族那样编起辫子第二天起来更是会卷得不像样子,所以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梳头、用夹板烫直,前天晚上也会做好各种精油护理,防止炸毛,然后化上凑近看才能发现蹊跷的淡妆……
总之最省心的反而是岩永薰这样的自然卷,本人也很少化妆,因为喜欢的鲜艳色彩放在脸上太明显了,其实收藏了很多诸如车厘子色之类的口红,藏在舍监发现不了的地方,但用食蜂操祈的话说就是“在出生时就已经把全套妆造纹在脸上了所以完全不必有世俗的担心就像人偶一样”,本人却完全不肯承认自己妆前妆后除了气色看起来也没什么大差,甚至最具有非现实感的漫画里才会出现的“星星美瞳”,也是天生的瞳孔形状。
“虽然夸我素颜跟化妆一样漂亮会让我很高兴没错,但是完全否认我的劳动成果也太糟糕了吧。”食蜂操祈捧起女孩小巧精美的脸蛋,白嫩的两腮被挤压得微微嘟起,小幅度轻轻晃着,大人样的叮嘱,“我们小薰可不能变成没有眼睛的男生哦☆~他们只要是好看的女人,就算满脸腮红高光也只会大喊‘清纯’吧。”
我也好希望我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