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十方抬指弹他脑门,“你就光惦记人家的屁股。”
“嘘嘘,你看,那孙子来了。”
便见远处走来一人,一身玄衣束袖,头戴黑纱帏帽,腰背挺拔,步履不疾不徐。大漠夜风猎猎,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远远望去,身形好仿若宣纸上提腕落毫后的悬针竖,不偏不倚。
他行至观星台中央,见四下无人,便停下脚步。
今夜银河横贯南北,漫天星斗低垂,脚下落星石被风沙磨得平滑如镜,映着月色与天河流光,那人负手立于其中竟像立在星河间。
风一动,黑纱款款蠕动。
“这孙子,直到今晚与你相亲,穿的人模狗样,师姐快上——”
他话还没呢,身边佟十方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掠出,青雁刀自背后扬起,一招力劈华山向着那少主头顶砍下去。
他似乎早有所料,脚下不动,只微微偏头,刀锋擦着黑纱垂落,斩断一缕飞扬纱角。与此同时,他足尖轻点,身形向后滑出三尺,宽袖一拂,竟然拨开刀势。
好家伙,这狗东西近身功夫居然不俗!
佟十方双眼一紧,手腕翻转,刀锋斜挑,借势贴身而进。那人却顺着她刀势侧身旋开,只如游鱼穿水般在她刀锋左右闪躲。
李三粗气的握拳,也顾不上隐藏位置,“师姐,这王八在嘲讽你!”
“放心!一会儿就叫他跪下喊姑奶奶!”佟十方身形微微一矮,足尖蹬地,整个人弹跳而起,青雁刀弯斜斩而出,一刀快过一刀,寒光泼月,将那人周身退路尽数封死。
那少主无可奈何,只得不断后退,帏帽上宽大的黑纱随着夜风起落,竟连衣角都不曾被刀锋沾上。
几十招下来,观星台上刀光纵横,佟十方已将对方逼至观星台边缘。
见再往后退便会掉下春山台,他忽然探手在身侧灌木中一折,将一支荆枝握在手中。
下一瞬,刀锋再至。
荆枝在他手中好似游龙一闪,从刀锋下迅速一划,上面的刺勾着刀锋,竟令刀的走势偏开半寸。
佟十方心头一震,刀势未停,反手又是一记回风扫叶。那人足尖一点,衣袂翻飞,整个人如鹤掠长空,顺势向后飘出。
一人执刀,一人持枝,月色之下,竟斗得难解难分。
那荆枝不过半丈长,可到了那人手中,却仿佛活了一般。时而似剑,时而如笔,时而又像春风拂柳,轻轻一点,便将她凌厉刀势化去三分。
大意了,不该和首尊赌。
她正盘算着无论如何将对方踢下春山台,便听身后一阵呜呜声。
回头一望,只见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人,此人上身被荆棘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布头。
他用力吐出口中的布,冲黑帏帽破口大骂,“你这个小畜生!老子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偷袭老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就是大名鼎鼎镇远镖局的——”
李三粗一下蹦地三尺高,“等会儿!这不是那孙子吗!?”
这被捆成粽子的正是几日前在大漠里为难良知秋的镇远镖局少主。
李三粗又看向黑帏帽,“那你又是谁啊?”
这什么情况?
那镇远镖局的少主已经快步冲着黑帏帽奔来,口中仍在骂骂咧咧,“我去你妈的!你现在知道老子是什么身份了吗!你还敢把老子五花大绑!看老子不把你——”
黑帏帽在他近身的一刹,猛然点地侧移,那镖局少主脚下刹不住,半只脚掌已经滑出观星台边缘,他身子踉跄着,“诶诶诶救命——”
黑纱帏帽抬腿一踹,将他踹下春山台,佟十方快步跟上去,见那混蛋少主一头砸在台下的黄沙里,没死,正哎呦哎呦的呻吟。
“你——”她正想问个明白,突然腰间一紧,便见那荆棘不知何时已缠在腰上,将她用力向后一扯,她猛然转身,翻刀向上一挥,割断腰间荆棘。
她的动作大开大合,脚下一滑,也向后仰去。
耳边风声骤起。
下一刻,一只手忽然揽住她的腰。那人几乎没有半点迟疑,被她带着一同掉下观星台。
“师姐!”
李三粗快步追出去,却没留意到身后的灌木中又站起两人。
“好好好,沈尚书,我还以为这乖孙从京中来,必是有所拘谨,没想到不但生得俊俏逼人,拳脚更是深藏不露,又有如此胆魄,后生可畏,假以时日,怕是要霸占武林各榜。”
“哪有什么后生可畏?”那沈尚书缓缓起身,笑眯眯的捋了捋花白胡须,“这叫做一怒为红颜。”
“年轻人的玩意儿,老朽可不知道,话说回来,这门亲也算是定下来,那咱们算是半个亲家了?既然如此,那盘棋你让我一两个子儿又如何?”
“不让,亲家也不让,就是真亲家来站这了,那棋我也不让!”
两个老者吵吵闹闹的离开了观星台,却不知台下,那两人顺着沙坡滚落了数步才停下。
夜风呼啸,黄沙簌簌,漫天星光被颠得支离破碎。佟十方贴在他胸前,额头抵着他下巴,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她愣了一瞬,猛地撑地坐起,将他一推,“滚开,用不着你帮忙。”她站起身拍着身上的沙,埋怨起来,“添什么乱。”
黑帏帽没有答话,只是站起身,将不远处插在黄沙中的青雁弯刀拔出来,拂去刀上细沙后横递至她面前。
她横竖一回想,明明是她没有问清楚就先出了手,便登时不吱声了,她只把刀接过一背。
路过那镖局少主身边时,她照着他屁股踢了一脚,又冲春山台上的李三粗招手,三粗,事情办完了,即刻回天山!”
随即就快步去解拴在碎石上的马,正忙着,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黑帏帽跟上来了。
论比划两招,她的确摔了下来,按江湖规矩她是输了,可他怎么还没完了?
她没较快脚步,好让对方别跟上来。
“带我走。”
月光下,这个世界的风正吹过春山台下。
远处漫天星河缓缓流转,几颗流星飞落而下,坠入人间。
山河天地间,唯这一声击破了世间的回音,撞在她心间,先是涟漪后起浪涛。
佟十方整个人忽然僵住,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带我走吧。”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手,摘下了他的帏帽,三尺开外,那双如水润曜石般的眼睛撞入她的眸子深处。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这一瞬间,所有的坚强都分崩离析,她压抑已久的眼泪夺眶而出,视线之内只余下一片模糊。
他深深望着她,在风中探出双手紧紧拥住了她。
在那一瞬间,她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没关系。”
那沉睡了十三年春的眼泪,明明也已从眼底浮起,他却只是轻声说。
“没关系啊,夜空依然辽阔,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