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小郑总,初一,下次见。”
回程是临时找来司机开的车,郑庭酒怕出事,尤其是在凌初一脸色难看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自己开车来”后。
其实他早上来的时候只有着急,什么头疼嗓子疼都感受不到,到现在该醒的酒也都醒完了,骤一放松下来,只觉得困。
强打着精神把人上上下下又检查一遍,才轻声开了口,神色倦怠:“原来你知道什么叫担心,小初一。”停顿两秒,郑庭酒又伸手摸摸他的脸,带着点安抚:“先上车吧。”
“我没想让你……这么担心的。”
“嗯,你是压根没想让我知道。”有外人在,郑庭酒不想再多聊,就这么闭上了眼,“回家再说。”
他留这句话不是故意想让对方忐忑,但也一点没打算含糊,门一关上,郑庭酒就果断开口:“给江修打电话,报个平安。”
凌初一凑过来吻他的动作僵了一秒,脸上的表情也空白了一瞬——进门先接吻这习惯是郑庭酒强行给培养出来的,不厌其烦教了很久说了很多遍,只是现在——郑庭酒一把把人薅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
“打电话。”
等江修那边接通了,郑庭酒又转而给杨绾打了电话,抱歉地表示今天暂时去不了了,顺带安抚了一下哀怨的沈旌祺小朋友。
然后又向附近的酒店订了餐,交代物业待会儿放行。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站在了房间门口,微微侧过头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凌初一,认真道:“不是不打算给我开房间吗,是想用这个平衡我的怒气,还是单纯想哄我开心?”
“后一个。我昨天晚上说了很多……压了很久的话,但我不是真的怪你,我就是……”
郑庭酒点头,转过身面对着凌初一:“我知道。”
也是,被凌初一这么一通灌,等他醒来这人早就看完话剧回来了,天衣无缝,鬼都不知道。
一整个房间的旧物是让他们一起怀念过去的,不是让他一个人心情被推到顶端又降至谷底的。
可惜了。
“你昨天晚上说起祁愿,那个理由是也是哄我的?”
“没有,是真的。”凌初一其实紧张得整个人都快炸了,声音也不可避免有些僵硬,“只是下雨那个晚上……我就已经找祁愿求证过了。”
郑庭酒又点了一次头:“所以原来不是我哄你,是你哄我。”
“……哥。”凌初一站得离他近了一点,“对不起。”
“这个不用,我自己点了头的。”郑庭酒说,“心甘情愿。”
凌初一就说不出话了。
“你忘了给我手机静音,我被小绾阿姨和昭叔请我们去吃饭的电话吵醒了。”
凌初一还是无话可说,总不能跟郑庭酒一起分析一下他什么地方做得有欠妥当……下次改进?
偏偏郑庭酒还在继续分析:“你其实可以直接给我下药,效果好一点的安眠药,应该不会被吵醒。”
凌初一听不下去了:“我不会,我不会那么做……我本来也没想……能别再假设这个了吗?”
因为着急,话里带上了一点强硬的意味,凌初一头大得想捂嘴的手都抬起来了,被郑庭酒挡了回去。
郑庭酒似要开口,但又停了一下,最后抿了一下唇,肩线微微下移——肉眼可见的从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了不少。
他欲言又止。
凌初一抓心挠肝:“我……”
结果下一秒,郑庭酒突然抬了手,抚平他拧作一团的眉毛。
凌初一又哑火一次。
“所以昨天晚上——”郑庭酒说,“给你打电话的是周世初?”
“……是。”
啊。
这样。
郑庭酒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其实他有发现不对劲,在凌初一摔了那个碗的时候,只是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选择了先安抚,安排自己循序渐进的计划,看似游刃有余。
甚至到凌初一失控的眼泪染湿他的手心的时候,他都还是这么想的。
又错了。
很多年前因为他的个人情绪,他在新巷找到凌初一的时候就没有选择追问,直到他知道秦典就是死在新巷的时候,他才明白那其实是他离凌初一后来情绪失控的真相最接近的时刻。
只是他没有问。
所以后来无论他再怎么问,凌初一都没有再说过了。
没想到同样的错误,他竟然犯了两次。
郑庭酒用力按了一下太阳穴:“他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只告诉了我时间,我今早才知道就是看戏,他请了人来演了一出《哈姆雷特》。”
“……你昨晚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凌初一梗着脖子,艰难地辩驳:“其实我猜到了一点,因为时间很具体……”
很具体,也不算很长,所以他才打算让郑庭酒在这段时间内无知无觉地睡过去。
“所以你根本不能确保,他会不会对你做什么。”
凌初一张了张嘴,几次犹豫,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好,凌初一,你必须去的理由是什么?”
凌初一又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朝他摇摇头,一声不吭。
郑庭酒看着他:“说话。”
“……没有理由。”
“又是秦典,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凌初一又不说话了。
郑庭酒心一沉:“那你瞒着我的理由?”
“我本来就不想你掺和进来。”
“我是你哥!”
“你也是我男朋友。”
“所以呢?”
“所以我不希望你被卷进这些事情,我希望我们就只是……好好谈恋爱而已,不需要你……”
郑庭酒破天荒打断了他:“不需要我,然后,我继续做着一些自以为是的无用功,体会到给予爱的成就感,收获着被爱的满足感。哥哥被你放进陈年的旧伤里,男朋友被你放进精心准备的爱里……再然后呢?”
一个月之前,在千里之外的宿云镇,他满怀热情地“教”他,认真承诺“我可以承受相应的结果,可以给你兜底。”
凌初一根本就不需要。
不需要他来兜底,更不需要他去解决——其实凌初一一直以来也就是这么告诉他的,蒋御楠的事情也好,余光的事情也罢,他真正说给郑庭酒听的,都已经在他心上轻巧地流过了。
流过了,曾经再多的情绪都已经过去了,无伤大雅的细节,他既然要听他就讲,因为郑庭酒总会低头,吻上那些浅显的伤痕。
而那些真正的疤疴,真真正正从过去烂到现在的东西,他一个字都不会说,一个字都不需要郑庭酒知道。
“然后……”郑庭酒自己说,“你当时说不用很久,至少让你感受一下,原来是这个意思,是吗?”
不用很久。
会到什么时候呢?
也许到某一天,凌初一心甘情愿地为了那个很多年前的真相献祭自我,他重新自由,不会再有任何人将他牵绊在任何地方。
那这样的话,他郑庭酒最好能再低调不过,不要引起周世初的注意,更不要……
凌初一先红了眼眶,问出口的话却很现实:“你们见过,什么时候的事?”
郑庭酒深吸一口气,仰头靠着门板,安静了。
安静了,两个人都安静了。
度秒如年。
一万个想法在郑庭酒脑中横冲直撞,最后都收束成细细的一缕,尖锐分明,刺激着他的神经。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振动了一下。
郑庭酒低下头摸出手机,快速地打字回复过去,同时推开了房门,径直向房间内的卫生间走去,站定后环视一周,先是用漱口杯接了杯水放在一旁,然后又挑了块干净的毛巾,毛巾放在水龙头下,很快被冷水浸湿。
凌初一跟着他进来,看着这一系列的动作,似有所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把毛巾拧到湿润但不再滴水的状态,擦干后转过身。郑庭酒眼神是冷的,冷得凌初一本能地心底发怵,有可能只是他自己给自己的错觉——因为郑庭酒的声音里压根听不出什么情绪,淡声说:“上来。”
凌初一和他对视,沉默了得有半个世纪那么长,手指骨节捏完一圈后,还是上前一步。
“啪——”
清脆响亮的一耳光,舌尖瞬间尝到一丝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