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想到吧。”田和说。
“你也没。”
“感谢阎王爷还留下一个。”
易思鹇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带他去喝酒。奈何田和不习惯喝酒,旁边人点了一杯又一杯,田和却把头死死钉在吧台上,像黏在上面一样不起来。
他把头埋进双臂间,“你根本不能感同身受。”
周域和田和高中时相识,他们之间有一种特别的缘分——
两人同年出生,性格相似,高二之后同校同班。因为田和休学,两人差一届,但最后又进入同一所大学。报了相同专业,毕业后还一同进入文物局工作。田和跟着小组去考古,带回来文物给周域修复。两人最近在单位旁边买了房子,正要从职工宿舍把东西都搬过来。
……
悲剧砸到自己身上时,原来这么疼。以前在语文试卷上回答的还是太保守了。
田和不愿意睁眼,好像是祝贺一般对易思鹇说:“你熬出头了。”
易思鹇没说话,又给自己灌下一杯烈酒,喉咙烧得厉害。
“我和他妈妈后天回国。”田和说。
“我送你们。”
“周域的事儿还不告诉姜澈吗?”
“暂时先不,等他缓过来再说。”
“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缓过来的,应激创伤后果很严重。”
易思鹇无奈摇头,“他现在整天不说话,床都不愿意下。想说话的时候一直哭,哭完等于说完。我开不了口。”
作为陪伴姜澈最久的朋友,周域总是在关键时刻为姜澈挺身而出,突如其来的离别必定会让姜澈难以接受。
自从醒过来,姜澈的伤势一直在好转,对于他的心理状态,易思鹇拿不出好的改变方法。他不停给姜澈讲述分开的这些年关于他的故事。
姜澈不厌其烦地听,偶尔会笑。这个人给他的初印象是吵,不着调。当下他却希望易思鹇话多一点,再多一点。
他是在笑自己。
易思鹇帮他剪指甲时,他还想让易思鹇接着讲。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但也不失落,他开始和易思鹇进行纸笔交流。
姜澈手仍有些抖,写出的字颤颤巍巍地站在纸上。易思鹇则会在这些看起来很冷的字旁边用水彩笔画满各种各样的颜文字。
姜澈问及周域,易思鹇避开生死,只说他妈妈和田和把他接回国了。
姜澈心中能猜到是什么结果。
半个月后,康复训练开始那一天,姜澈说话了。
长时间不下地,他走动都很不协调,在医生监督下,易思鹇扶着他在房间走了一圈又一圈,累了就靠在窗台前休息。
“哎,看楼下,那个小女孩儿。”
姜澈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哪个?”
“轮椅上绑着粉色气——”易思鹇差点没反应过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澈,“你说话了?!”
姜澈抿了抿唇,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易思鹇。
易思鹇眼里亮亮的,捧着姜澈的脸,“再说一句。”
姜澈听话地应了一声:“易思鹇。”
易思鹇喜极而泣,不轻不重地抱住姜澈,抵着他的额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一下。
“你知道吗?在你开口说话以前,我一直担心你会变成小哑巴。
特别特别担心。”
“变成哑巴也没关系,可以打手语。”姜澈说。
“这么不想和我说话?”易思鹇本来只掉了两滴泪,听到他的话,情绪猛地上来,流了两行泪,“你要是变成哑巴,我就再也听不到你说任何一句话了,也听不到你说爱我。”
姜澈带抬手替他擦掉眼泪,说他是幼稚鬼。
易思鹇又长高了。高中时他被易思鹇抱着,下巴可以搭在他肩上,现在不行,对方的身形已经拔高到他的视线只能平视其肩膀的位置。
这个拥抱他等了六年。
当初在飞机上,他完全崩溃。
他头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漫漫长夜,机翼上的红点有规律地闪烁着。
在这段时间里,他也在回想。
其实易思鹇把他送到安检处的时候,他想抱抱易思鹇。
姜澈喜欢被易思鹇反抱着的感觉——温暖、有力、令人安心。抱一下,说不定会让他满血复活。即使不会满血复活,也或许会使看似冷静的心真正地冷静下来。
可是他忍住了,没抱。
他怕自己太沉迷于温存的环境,忽略掉真实残酷的现实。
“你现在是在开心吗?”姜澈顿了顿,说:“还是担心。”
“我也不知道。”易思鹇说:“我好像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愿意说话了,说得还比以前多。”
易思鹇眼泪顺着脸颊流下,顺着滑到姜澈后脖颈。
“你别哭,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易思鹇把耳朵凑近他唇边,“什么?”
“我爱你。”
“什么……”易思鹇胸口抽动着,不自觉哭得更加厉害。
姜澈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是复读机吗?”
“什么啊……”易思鹇的语言系统崩溃了,胸口涌动着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
“听好了,我爱你。”
“啊……”
“没听清……那我也是复读机。”
“我爱你。”
易思鹇又亲了亲姜澈,然后把自己松进他怀里,想让姜澈也抱紧他。
“你走了以后为什么不理我?”
姜澈抱紧他。“不是只不理你一个。”
“那个蛋糕你吃了吗?”
“没。冰箱冷藏了两天,最后扔掉了。”
“蛋糕盒下面有张纸条,也没留着?”
“没注意,扔了。”
“……扔了好。我文笔有点差。”
姜澈曾在高考完以后回胡同去拿实验器材,被收拾行李准备迁澳的易思鹇发现,他跑到姜澈家门口,堵门问话。
实际上他的指纹可以开启姜澈家的门锁。
破门救人那天,易思鹇联系家里司机帮忙换了一个新的防盗门,门锁是指纹的。从医院回来,姜澈主动给他录了管理员指纹。
有时候半夜做题太入迷,失眠,他就披件衣服,抱个枕头到姜澈家,打开家门,去姜澈的卧室,钻进他的被窝贴在一起睡。那样睡得很快,很舒服,尤其在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