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的徒弟,你也肯下死手,你还是人吗?”修翌不禁咬牙切齿地说。
杨铮笑道,“下死手的何止我一人,你们师傅不也是一样?难不成,你说你师傅,啊,不对,是你义母也不是人吗?”
“你这混老头,竟然辱我师门!”龙佳闻在一旁怒斥。
他笑得更加狂妄,尖锐刺耳的声音在此处环绕着,简直扰人心神,短短几天,这样的声音我已听过数次,我立即将耳朵捂住,以免多耗气力。
“没用啦,你这鬼娃命数已尽,不用在抵抗啦。你看,你脚踝上的树根已成线,倘若你再进幻境,线归于无,你就成了新的树根,永永远远地化成了古榕树的一部分,就和我那些徒弟一样。他们当初都是走投无路,又不甘赴死,只求学会幻术,进入古榕树变幻出的幻境之中,好在想象中过完自己的一世。可这世上贪心之人何其多,这古榕树哪里盛得下那么多人的痴妄,古榕树的千年灵力都被他们耗散干净了,他们得付出代价,既然都想避世得个自在,不如变成古榕树的树根,与其共享天地精华。你们该开心才对啊,世上那么多人想要达到的,不就是你们正在经历的吗?死之前还能活在幻境之中,死得多幸福啊!”
“那这些树根,都是人命。”修翌喃喃道,盯着捆在自己身上的树根,好像重新认出来它们,她的周围遍布这样的树根,粗些的,细些的,长些的,短些的,墙上的,地上的,全是人化的,被迫的,抑或自愿的。
“你放她们走,你的目标是我,我身上有仙魔两骨,够你这棵榕树用得了。”修翌语气坚定,好像那魔骨、仙骨不过她带着的物件,能随便送人的。
“若是真能利用你,我又何苦向道真派求助呢?我在送你们下山之时不就讲过了,你身上的仙骨——”
“仙骨是因为要保护我才不能被此树所用,但若我心甘情愿让出仙骨,保存仙骨灵性,一具仙骨,够不够这树所用?”
杨铮愣了一下,他脸上明显又多了两条缝隙,原来是他还有眼睛的,“你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若你会镀骨,你把我身上的仙骨剔去,再镀在自己身上也未免不可,假以时日,修炼成仙,不比守着棵树来得快活?”
杨铮又笑了起来,因笑得太过用力,还咳了一阵,“我对那神仙可没什么兴趣,神仙也是人修成的,只要做过人,终身都是人,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自在,人要守人间的规矩,神仙要守仙界的规矩,不自在,不自在!”
“那你守着棵树便自在?”
“自在!自在!有了这棵树,我一生都不必忧愁,只需活在自己的幻境里,我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我说什么是规矩,什么就是规矩,即便跳出三界之外,遁出轮回之中,也没有那样好的地方!你说我活得自不自在?”
龙佳闻嗤笑道,“我还以为你这老怪物是为了保护天地灵物才走了歪门邪道,若真有此情怀,我还能说句佩服,可说到底,你是为了躲在树里,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你为了一己之私,竟不惜杀数百数千人陪葬,真乃败类!”
“我不求永寿,不求名利,不求成仙,我不过是想安分度日,那些人非叫我不得安生,是他们该死!呵,你骂我,我也不恼,龌龊勾当,谁干得都不少!”
“你若真敢剔我师妹的仙骨,我们师傅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你的!”
“那又如何?吞噬了仙骨的古榕树必定法力倍升,到那时,我还会把道真派放在眼里?”
杨铮敲了敲手里的拐杖,捆在她们身上的树根像是听话的奴仆那般松开了手,有几枝细小的树根由地面缓缓攀上修翌的身体,猛然向后一拽,修翌牢牢被捆在地面上。
三人得救后,立刻将杨铮围攻,龙佳闻挥剑,龙玲拉弓射箭,张灵巧竟然用上了修翌的断尘刀,可无论施展如何的法术、武功,杨铮都躲了过去,他身形又小,活像一个球那样到处乱窜。三人一开始还无所顾忌,可过了几招之后,杨铮毫发未伤,她们倒是差点误伤对方。龙玲已然被打乱了心神,一通乱打,龙佳闻一向稳重,此时也难以招架,不过张灵巧倒是吸引了我的目光,一招一式颇有修翌的风采,短短五年,竟能达到如此程度,修翌的用心可见一斑。
不一会儿,杨铮竟悄无声息地到了修翌身旁,他将拐杖正对准修翌的咽喉,正巧龙佳闻刚要挥刀劈来,见此情况,赶紧收敛。
“我当你们有多大本事,远攻的心浮气躁,近攻的易受迷惑,倒是那用刀的小丫头还可圈可点,不过路数太保守过时了,看来修祯把你们教得一般啊。”
“姓杨的,你放开我师妹!”
杨铮无意理会龙佳闻,只低头对修翌说,“你看,她们三个我是放了的,”他伸出手指指向了我,“只要取完你的仙骨,我就放她走,她已历经我八重幻境,身上只剩一成功力,但我答应你,我会将这棵榕树从她身上吸走的精华尽数奉还。”
修翌面无惧色,气定神闲,“等你取完仙骨,我怕也活不成了,怎么能知道你是否放了她?”
“你不会死,你有仙魔二骨傍身,我只取仙骨,魔骨依旧成形,不过,取完仙骨,你会成为真正的魔。”
修翌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阖眼平躺等待发落。
“修翌!”龙佳闻贴在我身后,忽然大喊,我不明所以,刚想回头,却觉得腹中剧痛,再低头看,只见我衣服身前被血浸红,一滴滴红血,正顺着衣裙底边滴落在地,已成一滩。
我抬头看修翌,修翌也怔住了。
“师妹,对不住,我非要保修翌不可。”龙佳闻对我说,她手中紧握着的剑,已被我的血染红一截。
我想说些什么,可满口鲜血已将我的悲愤堵住。我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望着修翌,好歹是最后一眼,还能看看她。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朦胧之中好像看见修翌化成了一片火红,会是幻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