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这是......”
“我来前已向师傅许诺,若此次不能将师妹带回岭越宫,我们龙家全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全都交由师傅处置。”
我醒后的第三日清晨,我、龙师姐、龙玲、张灵巧四人终于踏上了回道真派的路,沈露筱率影幻宗诸位弟子前来送行。影幻宗算是一小门小派,弟子加起来不过十几个人,这些弟子不论男女皆是身着青袍,脸带面具,平日里不见踪影,我们一启程倒是都来现身相送。他们直直地站在影幻宗门口,目送我们远去,一声不出,犹如十几个不声不响的人偶。
龙师姐说话热络,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影幻宗大弟子沈露筱聊着,气氛才不算太尴尬。
龙师姐开口道,“我师妹于你门派叨扰数日,多亏影幻宗诸位弟子费心照顾,我师妹这一命才能救回来。”话说完,龙师姐便要行跪礼。
将跪未跪之际,沈露筱一把将她扶住,“龙女侠,请保重,不必言谢,我们只是奉宗主之命办事,即便是龙女侠要亲自向宗主道谢,只怕宗主也是不肯受如此重礼的。”
“我们在这里待了三日,还未见过杨宗主一面,我们本想当面道谢,可惜路途遥远,我师妹还未完全恢复,后期还需我们道真派詹长老再调理多日,路上怕有差池,我们实在不敢耽搁,还请见谅。”
“龙女侠尽管放心,待宗主回来,我必定转达道真派感恩之情。”
“沈姐姐送到此处便可以了,下山的路我们自己走罢。”
“迷雾山山路虽不算险,但是迷雾重重,下山比上山还要难,我亲自送各位下山,也是让我自己放心,好向宗主交差。”
沈露筱抬手,手指轻轻向后扬了扬,其余弟子心领神会,浅浅鞠躬之后退下,身影消失在烟雾之中,场面诡异至极。我们几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多说什么,只假装看不见。
“诸位,请。”沈露筱说。
龙师姐与沈露筱在前并肩而走,二人一路寒暄,我作为受影幻宗照顾之人,本应该也参与到这场寒暄中去,可我带伤数日,刚刚恢复过来,说话都觉得耗费气力,另外,一想到此去的目的地是道真派,我也没有了多说话的心情。
灵巧在我身边搀扶着,寸步不离,即便是我告诉她不需要搀扶,她扶着我的手也从未松开过。我对灵巧还是抱有愧疚之心,我原本答应收她为徒,以后带她四处闯荡,没想到我自己如今也并非自由身,我自作主张要带她一起回道真派,也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否是好的安排。
龙玲走在我右侧,沉默不语。
清晨太阳未升,雾正浓,山路被雾水打湿,越走惊觉路越险。我停了脚步,想喘口气,没想到一抬眼,便看见一只身如高塔的异兽,我的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的断尘刀,却摸空了——龙师姐说我身体未恢复,断尘刀先由她保管。
沈露筱听到我有动作,并不回头看我,而是指向前方,“修姑娘莫担心,那是我们影幻宗的神迹——古榕树,宗主曾说,先有古榕树,后有迷雾山,这树是我们影幻宗的根系所在。”
“来时只见一棵树占据了迷雾山的山顶,不见影幻宗,这距影幻宗的大门已经走了一段路才看见这棵树,怎么几日不见就移了位置?”龙师姐在一旁问道。
“龙女侠此言差矣,并非是树移了位置,这是幻术的精妙体现。你可记得来时过了一道门?”
“是,我记得,就立在树旁,仅一竖着的木门,怎么也不见了?这是杨宗主施的幻术吗?竟能无时无刻,处处变换。”
“这不是杨宗主的法力,而是这古榕树的法力,整个迷雾山都被古榕树的灵力保护了起来,这山上所到之处皆是幻境,亦真亦假,亦虚亦实,杨宗主是借着这古榕树的灵力才创建了影幻宗。”
“一棵树竟能有保护一座山,看来其灵力之高,非同小可。”龙玲仰望着古榕树,突然出声感叹。
“不过,这树生长了千年,如今独木成林,虽然现在看起来还是郁郁葱葱,实际上已是强弩之末了。”沈露筱的语气满是外人读不懂的遗憾,她情不自禁地走近这棵树,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就像一个母亲安抚着小孩子那般喃喃道,“若是没有这棵树,影幻宗也不复存在。”
这棵古榕树大概有上百条支柱,条条支柱像是树根从地下向上伸手索求,又像是根根树枝无助垂低,注视不久便觉得恐怖森然。一棵树若是能有保护一座山的灵力,仅靠吸收天地自然精华?怕是不够。我心里暗暗揣度,嘴上却假模假养地连连称奇。
沈露筱指着下山的路讲,“诸位,由此树开始,下山的路再不可回头。”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讳莫如深地点点头,尽管谁都想知道不能回头的原因,却没有一人当面提出疑问。
下山的路越走越远,雾却不见褪。我向左右张望,周围的青草绿树在雾中只显出个轮廓来,走在最前方的龙师姐和沈露筱聊天的声音似乎被浓雾阻隔,似有似无,越走越觉得心里有一种不着边际的慌张。我心神不宁,看路也看不仔细,猛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我下意识地想去寻灵巧扶住我,却什么都没触到了——灵巧竟然不见了!
我即刻观望四周,早就将沈露筱的嘱咐抛在脑后——我回头了!
我清晰地看见,我方才走过的路,成了一片荒芜,山上只有荒草枯树,路边有皑皑白骨,山上的雾,竟消散了。
而我再转身,走在前方的几人停下了,她们静静地看着远处,一个红色身影,并没有人注意到我刚才回头的举动。
“诸位记性够差的啊,竟没人发现少了一人?”是那抹红色说道。
这声音熟悉得很,熟悉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我踉踉跄跄地奔跑过去,龙玲接住我,将我挡在身后。我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将灵巧勒在怀中,女鬼手中的剑就抵在灵巧的下颌处。
女鬼手中的那把剑我认得——剑上系着的红色剑穗是我做的,当初我送给范滢的,时间长了,颜色变得旧了。女鬼身上的红衣,或者说是嫁衣,我也认得,尽管裙角脏污破烂,可嫁衣上的龙凤锦绣样式我还记得,是我陪范滢挑选的。而这女鬼我不敢认,那抓着剑把的惨如白骨的手,蓬乱干枯的长发,青白脸色,表情狰狞的,我不敢认。
女鬼干笑两声,“龙佳闻,你从道真派离开的时候带了几人?你敢告诉修翌吗?”
“滢儿,当真是你吗?”龙师姐双眼含泪,哽咽着说。
“什么滢儿不滢儿的,我只问你,贺青羽在哪?”
龙师姐缄默不语,脸色铁青,方才出来的眼泪也跟着尽数被她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