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越过人群，径直走向吴策，目光落在那盆菊上，伸手接了过来，端详一番后说道：“田中君，这菊，养得很有静气”

吴策：“赠中村君的。”

两个人去了楼上的房间用餐。

中村信彦说起了罢工潮一事，孙原在的时候，他这个人只有利益，把人当货品一般一茬一茬的填入矿洞，死了便换新的。

矿厂人虽死得多，也不缺人，总有人为了口吃的，自己走进去。

孙原死了后，钱茱萸接手了他的盘子。

一个女人，手腕不少，为人还霸道，养活了那些矿工的心，鼓动着他们跟着她闹。

“人心活了，麻烦就多了。”

中村信彦抬起眼，喉结滚动，“会社要的是煤，是源源不断的产出，不在意这些工人是死是活。但现在，罢工，拖延，讨价还价。每耽搁一天，不止是真金白银的损失，更是对帝国在满洲事业的直接阻碍”

他再次提起酒壶，缓缓将自己和吴策的杯子斟满。

“田中君，”中村将酒杯推向吴策，眼神深邃，“这些不听话的矿工，不值一提，是打是关还是喂枪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耽误不得”

“田中君比我更了解这些华国人，可有解忧之法？”

吴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感受着瓷杯的温润，一下，一下又一下，随着思考，指尖抬起又落下。

良久，吴策才开口，他说话声音平稳，不高不低，“田中君说在下了解华国人，可说到底还是华国人自己更了解他们自己人。”

“既然如此，不妨就在矿场管理层，尤其是直接管工的层级，多用些可靠的华人，让华人管华人，许多事，比我们的人直接插手，要便宜得多。”

“我的老师曾告诉过我一个道理，阶层是最好的国籍，一旦层级改变，这些华国人自然为我们所用，他们又懂华国人的心思，必然也清楚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下井。”

中村信彦眼神微动，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

“另外，”吴策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矿工的怨气，说到底是为了几口吃的，几文活命钱。可以适当提高些待遇，哪怕是做做样子——每日多给个杂粮饼子，工伤给点汤药费”

他话锋微微一顿，看向中村。

“只是，这笔新增的开销，不能由公社支出，朱玉既然接了孙原的盘子，自诩要为她手下人谋些好处，那这‘好处’的成本，自然该从她那份费用里出。”

“她要当好人，就得付出代价。如此一来，既安抚了矿工，又把朱玉架了起来——让她不断用自己的真金白银，换矿工那点虚妄的感激。日子久了，她是继续割自己的肉喂饱别人，还是撕下脸皮收回‘恩惠’？无论怎么选，难做的也已经变成她了。”

以华制华再加釜底抽薪。

中村信彦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

他原本没指望吴策能出什么主意，只是最近事多，寻他不过是找个人一同来消遣放松。

吴策提了，还不是空口白谈。若真按照吴策的提议，说不准不仅有望解决眼前的罢工隐患，甚至还极大可能将矛头和成本转嫁给了钱茱萸。

这确实比单纯的镇压更阴损，也更……精妙。

“用华人管矿工，人选怎么来。”中村信彦沉吟，“若是用了不可靠的，反而适得其反。”

吴策摇摇头，“这，我就无能为力了，中村君不妨问问张老板，能开堵馆的人，三教九流的人都识得些，且最懂‘利害’二字，想必能找出些个聪明人。”

片刻后，中村信彦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重新举起了酒杯，“此事……容我斟酌。来，田中君，请。”

这是话题就此打住的意思。

该说的都说了，吴策不再多言。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