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攀上中天,湖面的雾气散尽,露出底下青碧的水色。轩辕萝隐在岸边的老柳后,指间的铜钱被体温焐得发烫,目光却落在湖边那道玄色身影上。
花永慕独自站在晨风里,黑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像只收拢了羽翼的孤鹤。轩辕萝昨夜才见过他素衣湿发的模样,此刻换了装束,倒像是换了个人,脊背绷得笔直,下颌微抬,连指尖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可轩辕萝知道那不是真的。昨夜廊下,他递来的桂花糕还甜在舌尖,掌心覆上轩辕萝腕间的温度,比檐角灯笼还烫。
远处传来脚步声。花相景被人搀着走来,身后跟着杜燕霄,花永慕迎上去,开口便是“清哥还廷行”,话里话外绕着火灵精华的传闻转。轩辕萝听着想笑,这借口找得拙劣,倒像是故意把话柄往兄长手里递。
杜燕霄横身挡在花相景面前,像只护崽的狼,花永慕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轻飘飘落回花相景脸上,吐出那句“我有洁癖”。
轩辕萝差点笑出声,这人的嘴,昨夜在廊下温吞得像碗白水,今日却淬了毒似的,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扎。可轩辕萝知道他藏在袖中的手在抖,轩辕萝昨夜握过那只手,知道他在紧张时指节会泛白。
花相景推开杜燕霄,问他“还想干什么”。花永慕不答,只往前凑了半步,说起那一掌的准头,语气轻佻得像在谈论天气。可他的眼睛没离开过兄长的脸,那目光沉得很,像是要把花相景苍白的面色刻进骨缝里。
然后他拽了拽花相景的袖摆,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可花相景避开了,像避开什么烫手的东西。
杜燕霄又跳出来,花永慕索性将人揽进怀里,轩辕萝眯起眼,看见他手臂收紧的弧度,看见他下颌抵在兄长肩窝时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姿势占有的意味太重,重得近乎绝望。
“哥,你要小心呐。”
花相景推开了他,轩辕萝攥紧了掌心的铜钱,边缘硌进皮肉,疼得清醒。花永慕退后一步,黑衣被风灌满,空荡荡地晃。
“姓杜的,不该管的最好别管。”
然后他对花相景说,后会有期;花永慕转身时,晨风掀起他的衣摆,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柳林深处走来。
轩辕萝屏住呼吸,将身形隐进树干后的阴影里。铜钱在指间翻转,划出细碎的弧。
“百里,”他声音极低,被风吹得散碎,“看够了?”
轩辕萝没应声,他也没再说话,只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反手抛进轩辕萝怀里。轩辕萝接住,是块桂花糕,被体温焐得微润,甜香混着湖水的腥气漫开。
“昨夜剩的,”他头也不回,声音飘在晨风里,“没毒。”
轩辕萝低头看着掌心的糕点,又抬头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黑衣少年走入柳林深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像一幅被揉碎的画。
远处,花相景被杜燕霄搀着往客栈方向走去,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荆楚之地,北据汉沔,南尽衡岳,东接吴越,西通巴蜀,江汉交汇于其中,洞庭云梦横亘其南。彼时江汉平原尚未尽成陆田,云梦大泽烟波浩渺,方九百里,吞长江之奔流,纳汉水之清波,春涨时则蒹葭苍苍、荷芰接天,秋涸处则芳草萋萋、麋鹿成群。
其西有巫峡、西陵之险峻,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猿鸣三声而泪沾裳;其北有武当、荆山之巍峨,丹崖翠壑,仙气缭绕,卞和抱璞而泣血。
大江自西陵峡出,奔流于荆江九曲,至夏口与汉水合流,水势汤汤,横无际涯。汉水清澈,长江浑浊,交汇之处清浊分明,蔚为奇观。南望洞庭,七十二峰君山螺黛,湘妃竹泪痕点点。
原野之上,沮漳二水蜿蜒,火耕水耨,稻菽丰茂;丘陵之间,楚蛮旧俗,断发文身,凤鸟图腾,巫风炽烈。
这砺帮的创始人就是林檎(北辛的军政搜集情报机构)的创始人,林桑牙。这位女子可是北辛上一任皇帝最爱的女人,后来不知怎么就弃官到武林去了,她就是在弃官后与华连昭一手创办的砺帮,这个帮派就相当于战国的墨者。
荆楚这里上有朝庭后有武林,所以常常出现匪患,砺帮的人也大多聚集在此地。
这砺帮所用的武器是双叉刀,虽然砺帮和林檎都是林桑牙创建的,但砺帮的每一个招数都是针对林檎来的。
轩辕萝正望着一个小贩出神,那小贩的摊子上横七竖八搁着几管竹箫,箫身被日头晒得泛着旧黄,像是谁从箱底翻出的陈年旧事。轩辕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管上,紫竹的,箫口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像只笨拙的蝴蝶。
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紫竹箫,竹身晒得温热,粗糙的竹纹磨着指腹,那圈褪色红绳摸上去软塌塌的,年头久了早已失了韧劲。小贩见她看得入神,笑呵呵凑上来搭话:“姑娘好眼力,这支箫可是早年云梦泽边老匠人做的,放我这儿好些时日了,一直没人相中。”
轩辕萝没搭腔,指尖捻住那枚歪扭绳结,心底莫名浮起父母亲的背影。轩辕萝记得那日也是这般晴好的天,父亲站在荆楚边的芦苇荡里,手里握着一管箫,母亲拿着剑。
彼时云梦风柔,芦花漫天飘飞,父亲吹着舒缓的曲调,母亲提着长剑在一旁练招,剑光起落,恰好衬着婉转箫音,一柔一刚,安稳得好似能定格一辈子。
“公子是外地人吧?”小贩一边数钱一边搭话,“这几年荆楚可不太平,砺帮的人突然集中,大肆掠夺,闹得人心惶惶。一个人,小心些好。”
轩辕萝拿起小贩的箫又放下,只是轻轻的道了句,“不,我本地人,我小时候就在这儿了。”
小贩闻言一怔,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那双手,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看他眉眼沉静,谈吐带着楚地水土养出来的温润气韵,倒不像是四处漂泊的外乡人,
“本地人?”小贩把铜钱揣进怀里,笑容淡了三分,“公子这口音,倒像是蜀地过来的。”
轩辕萝没接话,她抬眼,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卖藕粉的老妪身上。老妪低着头,枯瘦的手指在瓷碗里搅弄,可轩辕萝注意到她腕上露出一截刺青,是砺帮的标记。那老妪似乎察觉到视线,抬眼与轩辕萝对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轩辕萝收回目光,指尖在那管紫竹箫上又停了一瞬,终究没有买下。她将箫轻轻搁回摊面,竹身与木板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谁在暗处叹了口气。
卖藕粉的老妪搅动瓷碗的动作慢了半拍,木勺磕碰碗壁,叮叮两声轻脆,刺耳得很。方才那短暂对视,轩辕萝分明捕捉到老妪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绝非寻常市井百姓该有的警惕。
不过片刻,两名短褐男子自巷尾绕出,腰间衣襟微微凸起,藏着砺帮标志性的双叉刀,两人径直走到藕粉摊前,半蹲下身,刻意压低嗓音同老妪低语。老妪抬腕拢了拢袖口,将腕间刺青严严实实遮住,眼角余光却一刻不停地追着轩辕萝离去的背影。
轩辕萝不动声色,顺着沿街商铺缓缓往前走,路过布庄时借橱窗镜面往后瞥了一眼,那两个男人已然起身,不远不近吊在她身后,步伐压得极轻,分明是打算尾随寻僻静处盘问截人。
荆楚街道两侧屋舍低矮,岔路纵横交错,前方一边通往渡口码头,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便于脱身,却也极易被前后包抄;另一边直通大片云梦泽边的芦苇荒滩,草木丛生,藏人方便,只是荒无人烟,真动起手来连个旁人都无。
正暗自权衡对策,身侧垂落的柳丝忽然轻轻晃了晃,一缕熟悉的桂花甜香混着湖水湿气飘至鼻尖。
轩辕萝心头微顿,余光斜斜扫向道旁浓密柳荫,玄色衣料一角隐在层层柳条之后,那人并未现身,只屈指轻弹,一粒石子。
无声提点,柳林深处可暂避锋芒;身后尾随的脚步声渐近,双叉刀金属鞘身摩擦布衣的细碎声响清晰入耳。轩辕萝弯腰,佯装捡拾地上石子,脚步微转,径直踏入柳林交错的枝影之间。
万千柳条垂落如帘,隔绝了市井日光与人声,林间潮气裹着芦花淡香扑面而来。行不出十余步,一道挺拔玄色身影静立老柳树下,花永慕背对着来路,指尖捻着一截枯柳枝,在泥土上无意识划着杂乱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