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邵辰派了使臣前来,已经在殿中等候。”长风微微敛眉,眸光略见黯淡,似是心情不佳。
御书房外天光澄亮,房内檀香袅袅,龙椅上之人气定神闲,手中紧握奏折,似乎是没听清面前人的通报。
长风没再打扰,只在旁静候着。
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不知在吩咐下人什么,人还没见影儿,声儿却先钻入了曲霜姿耳朵里。曲霜姿闻声抬眸,没看见江梅,入目便是长风沉重的面色,她无奈道,“听见了,邵辰派使臣做什么?”
“拖欠的朝贡已经还清了吧。”
“他们岂敢继续拖欠,是等着我大安的铁骑踏平邵辰的宫墙吗?”江梅笑着进来,一席女官的服制,她端着药膳递到曲霜姿面前。
曲霜姿皱了皱眉,江梅便撅嘴道:“做了陛下就不喝汤药了吗?”
这话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只好埋头一饮而尽。江梅心满意足,侧目瞧见满桌小山似的奏折,无声叹息道:“也忒辛苦了些。”
“你也辛苦,熬制汤药的事情便交给底下人做吧。”日头又爬得高了点,照进屋里,映得曲霜姿身上红金色龙袍熠熠生辉,周身气宇稳重肃然、不怒自威。
江梅收起羹碗,嘟囔道:“今时不同往日,霜姿你的吃穿用度我可不敢假手于人。”
旁边的长风点点头,表示赞同。
曲霜姿这才从政务中彻底缓过神来,她懒懒打了个哈欠,“怎么一大早上就这么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罢了,我亲自去会会。”
邵辰的局势已经稳定许多,沈确也以叛国罪论处。但国本几经巨变,摇摇欲坠,如同那傍山危楼,稍有不慎便将倾颓。曲霜姿边走边吩咐:“将鸿胪寺的陆大人,王大人,还有余千帆都召入宫中。”
“几位大人已经到了。”长风会意,却偏故寻不痛快:“是否要请胡大人呢?”
胡大人。曲霜姿斜眼睨他,再不同他讲半句。胡思诚那老贼,仗着自己在朝廷上德高望重,年纪又长,曲霜姿凡事都需让他三分。他虽算是忠心爱国,近来却频繁上奏,希望曲霜姿广纳后宫、绵延子嗣,为江山社稷考虑。
曲霜姿想起他就烦心。
“你心里不痛快,还要扰得我也不痛快。”她痛骂一声,随后恢复威严神色,踏入大殿。
几位重臣和那邵辰使臣皆跪地俯首高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曲霜姿步伐稳健,颇具威严,坐稳龙椅后才抬手道:“诸位爱卿,请起吧。”
她目光轻扫几人,最后才落到那位邵辰使臣身上。男子身形高大,身着异邦服饰,头戴兜帽,叫人看不清相貌。
她虽感到冒犯,可又有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曲霜姿心跳漏了一拍,龙袍长袖下的手微微颤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开口:“邵辰派使臣来朝,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她语气慢条斯理,听着漫不经心,实则眼睛都快黏在那人身上。
脑中理智的声音不断提醒她。
不可能。
不可能是那人。
那人刚刚坐上邵辰王位,根基未稳,这几载连张书信都不曾见,怎么可能只身犯险站到此处。
她简直是昏了头。
然而还未等她说服自己,兜帽下的男人上前轻声开口,声音清冷温和,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听说陛下欲选贤德之人,纳于椒房,以成皇家瓜瓞绵绵之盛。”
这声音虽比从前更添了分厚重沉稳之感,可曲霜姿还能立刻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她瞳孔瞬间放大。
与此同时,阶下那人缓缓抬手摘下兜帽。
“请恕臣失仪之举、隐瞒之过。”
沈霁明抬眸,眼中似亮着盏盏星火。
旧人容颜未变,只是更褪去了年轻的稚气,更加大气舒展,倒还能窥见曾经风光霁月的容姿。
曲霜姿晃神,险些激动得站起身来。
可她却没忘了这人是如何不告而别,是如何狠心决绝地断绝音讯,更没忘了他们此刻代表的不同立场,没忘了他们的云泥之变。
她淡淡看着自己的几位好爱卿,明白是他们知情不报,回头可要好好治他们的罪。
曲霜姿轻轻勾唇,“哦?邵辰新王是要向朕进献美人么。”
沈霁明即刻跪地,肃然回话:“正是。”
曲霜姿敛眉,手指下意识地轻敲,等着他的后话。
沈霁明伏地再拜,姿态谦卑,并奉国书于御前,“臣闻天无私覆,日月所照皆归王土;地无私载,江河所溉尽属圣朝。”
“今臣承祚,夙夜兢惕,然灾疠频仍,仓廪空竭,黎庶啼饥号寒于野,士卒甲锈戟朽于库。”
“臣日日抚剑而愧,对牍而泣。今谨以舆图七城、户册五万、兵符三枚奉于丹墀。伏愿陛下:一曰收山川于版籍,遣良吏布新政;二曰赈饥寒以皇粮,开太仓济困顿;三曰易旌旗而弗易俗,存宗庙以安遗民。”
“臣自知愚钝无奈,当悬冠冕于太庙,唯求肝胆涂地,白衣侍奉左右。”
“恳求陛下雨露泽被八方。”
他一字一句饱含深情,话语掷地有声,诚恳万分。一时间,众人都被惊住,整座大殿陷入死寂。
曲霜姿半晌无话,深吸一口气才问:“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众臣伏地顿首:“伏惟天鉴,恭候睿决。”
曲霜姿垂下眼帘,看向那双湿漉的眼,直到看清他眼底、心中的真挚与坚毅。
她挥手:“诸位爱卿,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