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绒毛鸟和卫琅的白帝城更为熟悉与虚幻。
江陵踏过冰面,循着灵力,游过他再熟悉不过的白帝城。
无穷无尽的风没有源头地吹来,又不知吹往哪个方向。
仍旧令人生厌。
江陵回到底下的冰棺前,犹豫片刻,施术支起水镜。
术法将水镜定在冰棺上,清楚倒映出卫琅初步踏入梅里的样子。
梅里客栈的人本在谈话刹那安静,掌柜见到他,将他阿谀迎进。
而卫琅的神情仍如同站白帝城中的楼阁那般平静。
千里之外的江陵却清楚,他自白帝城被江起澜、谢舒茵唤起时,可不是这死水般模样。
他知道此后一定发生过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而起。
江陵瞥过水镜,时隔数年看这座名为梅里的小镇,看它木质的楼梯边角被岁月腐朽,爬着青苔,听说书人拍着惊堂木,高声诉说归一宗剑客的传奇。
那些声音漫无目的地从耳旁掠过,江陵看它此时的人烟,一时间也不知道为何它成为荒镇。
疑问没有解答,原本卫琅承受的天道威压便压在代替他的白帝城的魂魄上。
水镜忽明忽暗,倒映出江陵越发虚幻的魂体。
江陵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法则斗争的同时,又开始与这个熟悉的老对手搏斗。纵使如此,他的视线仍未离开水镜。
他又看到那位在不夜城之战做出卓越贡献的陈平步入客栈,看到已经死去的姜清璇与韩非泽手挽着手从楼梯上走下。
恩怨自姜清璇割舌的刹那开始,也自卫琅伸出手的时刻开始。
那时日光正烈,风声轻柔,楼上探出的一角被阵法掩盖住,卫琅没有看到,只听着风声将旁观者的帮助告诉陈平。
江陵目光却穿过了法器,看到楼角上的卫晞和凤临炙。
他们仍站在一起,争吵完的怒火和不可遏制的隔阂都在他们的站立姿态中。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初遇,是他不知道又有所猜测的过去。 (1)
没有必要再看了。
江陵任由水镜黯淡、消散,他躺在冰棺中,于万般痛苦中勾起嘴角,只为这似是而非的荒谬。
尽管江陵比卫琅多了太多经验,可有时空法则压制,他也不能即刻战胜天道,只是在其下喘息。
他感到天道的攻击,微笑喃喃自语道:
“有什么不好呢?有体会才有提升,才能更好地做你的养料,不是吗?”
他与天道搏斗片刻,掩去天机后,欲养精蓄锐,却没想到又在同一个布满夜色的晚上,他被卫琅呼唤,然后看到卫琅与那只骄傲的小鸟的分手。
江陵很早之前的记忆里有醒不来的苍木,有未破壳陪伴他的蛋,可此后再没有音讯。
因此他含着讽刺地对卫琅说,红尘并无能久留他之人,纵然有也不会是这只小鸟。
可他却并未料想这会让卫琅与绒毛鸟分离,也并未想到他睁大了眼,看到因果线断了。
缘深缘浅,萍聚萍散,自然如此。可已产生之物,不应断绝。
除非有人刻意阻拦。
江陵抵制住天道,乘着夜幕见到卫琅,询问他这么做的原因,卫琅却说:“与你无关。” (2)
江陵深深地看着他。
后来卫晞说,江陵是个不坦诚的人。
他却觉得此刻卫琅比他更不坦诚。
他终归没有再言语更多。
而后由荒山到归一宗,过往纷纷袭来。
卫琅遇到陈平,在归一宗坠落……事情一步步发展。
而在白帝城的江陵,绝大多数时候却阖着眼,在与天道的斗争中陷入昏沉,不问世事。
当潜龙榜被卫琅触动时,江陵才睁眼。
感知到发生了什么,他将这段时间从天道那搏得的力量用于遮掩榜首的姓名。
五榜榜首择主的刹那,天地生出异象,细雨洒向四王朝。
江陵在这醒来的空隙,离开冰棺,跃入楼阁之上。
他解开了些许阵法的约束,便看到烟雨中的白帝城。
天地仍在感召,烟雨雾霭渐深,而城池仍旧空荡;
江陵望着这空城,想到卫琅,想到梅里,诸多想法化作眼前烟雨,他以手一字一顿写下四字:【天上人间】。 (3)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
在留下这批语后,江陵又陷入沉睡。
直到君逑出手医治卫琅的身体,因果链被触动,他才被强行唤醒。
在借助卫琅的躯体睁眼的刹那,也是他首次看到君逑的时候。
这时的对方正闭着眼,专心地医治卫琅的身体。
江陵有刹那的停顿。
因为清楚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道”还有难以察觉的一丝业力。
一个天外来客。
这江陵早有预料,不足以道。
可那一丝业力……江陵脑海浮现诸多想法与猜测。
这时的卫琅轻唤江陵,江陵竭力控制自己,只将所有的想法付诸嗤笑。
他见卫琅仍在犹豫、不知是否要和君逑有更深瓜葛。
江陵看透了他深藏在心底的无措,也感知到卫琅对君逑此时的评价。
“犹为多情,实则无情”吗。
无情有情只在一步之遥。
卫琅认为他不熟悉君逑,于是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可他对他,哪里是了解不深,分明是了解太深。
江陵似觉荒谬,又似觉可笑。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而江陵知道。
他看君逑与卫琅走近,在心底,他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卫琅先喊出了那个称呼:【师尊。】 (4)
……师尊。
江陵讽刺一笑。
许多未解之谜、已解之谜夹杂在一起。
令人思绪纷乱。
天道是个太熟悉的对手,若祂有部分的精力还在卫琅上,那注定无法完全牵掣江陵太久。
江陵清醒得时间渐长,有时坐在白帝城底下的冰天雪地中,这透明冰上看上方天空的波光粼粼;有时站在熟悉的楼阁中,去看这座冰面。
更多时候只是疲惫地闭着眼,什么也不做。
他总觉得自己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任由这里的人自由发展,才是对他们最好的。
可江陵也清楚,这是一个悖论。
从一开始他的出现就是干涉,更别说是他亲自将卫琅送出白帝城了。
无论这里是幻境还是真实,他都做不到完全的无动于衷。
既然如此,倒不如不去看。
可在卫琅深陷于过往痛苦的回忆,在那个琳娘留下的平安结被金乌化成的火焰焚烧得干干净净的时候,江陵仍旧感知到了。
他在神识海中看到金乌烈焰的刹那,瞬间明了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