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朋收敛笑容,回头吩咐庄明恙:“走吧,我带你去工位。”
庄明恙的工位在靠窗的一个小角落,桌面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看上去不像工位,像杂物间。但好歹算是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工位,大汗淋漓地把工位整理出来后,庄明恙摸着自己的小办公桌,心里升腾起无限期待。
但是期待很快就落空了。
就算只是实习,律所的工作也比他想象中的复杂多多多多了。他对于那些专有名词一窍不通,冗长的文件看得他直打瞌睡。甚至第三天还因为不会使用WPS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庄明恙无可辩驳,毕竟“计算机二级还没考”这样的理由说出口,只会招来更激烈的指责。
于是很快他就融入了这里,过上天天加班的日子。让他最崩溃的是,来了半个月,他竟然一次也没碰到过岑序。
一次!也没有!
偏偏在这里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连打听岑序的行程都无人可问,眼看着暑假快要结束了,庄明恙只能干着急。
比岑序来得更快的是他犯下的大错。
——他把一份重要文件整理成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张朋气得把文件砸到他身上,让他不改出来不准下班。
庄明恙大概是倒霉习惯了,对此甚至没有太多委屈,第一想法是“果然如此”。一直改到办公室的人走光了,庄明恙才抬起酸痛的脖颈,伸了个懒腰。
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多,整层办公区都已经熄灯了,除了他这里,整个空间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屏幕亮着冷硬的电子荧光,文档底部的输入光标变成视野里唯一闪动的东西,庄明恙望着光标走了神。
一道手机铃打破这安静,庄明恙猛然回神。
是阮问昭打来的电话,问他今天晚上还回不回来吃饭。
庄明恙捏了捏肩膀:“不回了吧,我……我今天要和同事聚餐。”
“同事?男生女生?”
庄明恙硬着头皮撒谎:“有男有女。”
“这么快就又教到朋友了?”
“……对啊,哈哈。”
才怪,这里都是聪明蛋,他一个笨蛋怎么可能交到朋友。
挂断电话,庄明恙叹了口气,再次望了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室,认命地敲起键盘。
“叮——”
时钟的准点报时将庄明恙从一种极其专注的状态解脱出来。他抬头看了眼,十点整。
庄明恙看了眼文件,苦笑一声,看样子他少说也得干到凌晨。与此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庄明恙回头,随即身体如同上锈的机器僵住了,维持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岑序从暗处出现。
他盼了半个月的人,在他最不想见到的时刻出现了。
岑序像是刚应酬结束,手臂搭着件西装外套,领带扯松,领口解了几颗扣子。
岑序走得近了,庄明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酒味,他的嗓音也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沙哑低沉。
“这么晚还在这?”
庄明恙僵硬地坐正身体,不敢抬头,手指搭在键盘上,声音越来越小:“嗯……加班……哥你怎么在这……”
好想逃,太丢脸了。
他想象中的和岑序再次见面的场景不是这样的啊,这算什么?
张朋他一定会和岑序说自己笨吧,毋庸置疑,毕竟他明面上是岑序带进来的。
“刚应酬完,回来拿个文件。”岑序把外套搭在庄明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然后倾身下来。
“《xxx项目投资合作协议初稿》”岑序一只手撑在庄明恙背后,另一只撑在庄明恙握着鼠标的手边,轻声读出文件名,“张律师让你写的?”
庄明恙缓慢地点点头。
“为什么会让你写这个,他不知道这对你来说太难了么?”岑序轻声说,“你没和他提出来?”
“……没有。”
“明天我和他谈谈,已经十点了。”岑序点了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用哄劝的语气说,“没道理让你一个实习生加班到这么晚,你先回去休息吧。”
半天没听到回答,岑序微微弯下腰看他的脸:“好不好?怎么不说话。”
只见庄明恙一撅嘴,两行珍珠大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流了下来。
岑序怔了下,失笑:“我说错话了么,怎么还哭鼻子了?”
庄明恙根本说不出话,用手背用力地擦没完没了的眼泪,只能用摇头来表示:他没事。
十多天的委屈一窝蜂全涌了上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以为自己是足够坚强的,怎么一句话就变得这么矫情?
太矫情了,真丢脸。
脸埋在手心里,庄明恙似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后岑序从旁边随意拖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岑序手支着下巴,陷入思考,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审视,像是观察,随后他开口:“张朋为难你了?”
庄明恙连连摇头,抽抽噎噎地替张朋解释:“没……有。他对我……很好。”
“如果他对你好,是不会让你一个外行人写这个的。”岑序表现出耐心倾听的姿态,“这几天我一直在外面出差,没顾得上你,你可以和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庄明恙还是摇头,喘了口气,说:“他想让我进步快一点,才让我做这个,但是我太笨了,一直学不会。他其实很照顾我的,知道我不喜欢喝咖啡,请客的时候都不给我点,为了让我工作的时候不分神,办公室分苹果的时候都会特意略过我,怕我在人群里不自在,也不会邀请我一起去吃饭。张律师除了骂人有点难听,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就是我太没用了,老是惹他生气。”
“……”岑序表情古怪,“你认真的?”
庄明恙不解地望了他一眼,哭得眼睛和鼻子都红彤彤的,不停抽气。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了。
岑序又把话咽了回去,捏了捏鼻梁。
在他的观察里,张朋是个很负责任的律师,且和庄明恙一样是跨专业学的法律,他以为张朋能带给他一些别人教不了他的经验,但他忽略了一点——早期屡屡挫败的工作经历让张朋对“关系户”深恶痛绝。庄明恙是他带进来的,一张白纸,却得到了很多人挤破脑袋都没有得到的机会,不怪别人有所猜忌,是他考虑不周。
当时就不应该觉得麻烦随便把庄明恙丢给手下的,害得人家小孩受这种委屈,人本来可以在家里好好当他的大少爷。
事已至此,岑序也只能先安抚:“是他强塞给你超过自身能力太多的工作,不是你的问题。”
庄明恙摇摇头:“虽然我不会做,但是我觉得这些工作不难,别人肯定能做。”
“没有人一开始就什么都会,尤其你以前从没接触过这些。”岑序犹豫了一下,抚上他的背顺顺气,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也不太温柔,但奇异地让庄明恙平静了下来,“你太容易把别人的讨厌和偏见归结到自身原因,做人没必要太善良。”
庄明恙精准地偏离了重点:“他讨厌我?”
“不。”岑序抽了张纸,轻轻按到他脸上,“他嫉妒你。”
庄明恙擦着眼泪,很心酸地自嘲:“嫉妒我笨吗?”
“谁说你笨了。”岑序把电脑往自己的方向掰了掰,接过鼠标,“把眼泪擦干净,我带你改。”
“不用了哥,这不好吧。”庄明恙大惊失色,看了眼时钟,“这文件我改了两天呢,现在都十点了,你陪我改到猴年马月去啊,哥,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的。”
“放心,十点半前能搞定。”岑序没给他商量的余地,只是看了一眼屏幕,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拿鼠标键盘修改起来。
一边改,一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明天收拾下自己东西,搬到我办公室。”
庄明恙怀疑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啊?”
继续让庄家的宝贝儿子受这个委屈,他在庄宏升面前不好交代。岑序说:“当我的助理,愿意吗?”
庄明恙的脑子宕机了,电脑里的字像膨化的棉花糖,biubiubiu发射出来,绕着他的脑袋欢欣鼓舞地转了两圈,然后落雨似的砸在他脑门,砸得眼冒金星。
这是上帝给他的风雨后的彩虹吗?为了补偿他连续加了半个月班,才让岑序在这天晚上降临到他身边吗?
老天爷,你待我真不薄!
别说助理,新娘他都愿意啊。
那天晚上,岑序就真的带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改完了整个文件,最后在十点半前离开了办公室。之后岑序开车送他回家,还和他说了晚安,虽然是他先说的。
半个月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在一瞬间清空,庄明恙发誓,这是他最幸福的瞬间……之一。之后和岑序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他都感到无比幸福。即使这样的幸福是单向的,也足够让他忽略所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落差。
庄明恙抱着自己美好的回忆下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