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是不是秘密。主任能自然地让她插入对话,飞弹放任陶京的稿子堆满电脑桌,普通班的小混混能被她一句话叫动,飞弹视频评论区的观众叫她“长公主”。所有人都对她抱有微妙的敬畏。
唯有颜阎游离世外,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颜阎瞠目结舌。如果换作她是陶京,她也不相信自己是无心之举。可是事实还真是这样,一再坚持像狡辩,沉默又像默认。她实在没招了,脖子一伸,眼睛一闭:“你要怎么样!”
这话凿碎了陶京的心防。她近乎尖叫起来:“什么叫我怎么样!明明是你……!”
刘征兰的声音远远传来:“禁止喧哗。”
陶京瞬间一个急转,扭头看向正厅。从这里只能看见电脑桌的一个角,飞弹的粗跟鞋荡秋千般勾在脚尖,简直像在她家客厅的茶几前玩手机。陶京呆愣片刻,忽然叫人刺了一样,扭头跑出去。她亲妈“唉”了一声,却也没起身拦,只笑着摇摇头。
眼前一幕诡异得毫无逻辑。颜阎伸长脖子立着,脑子里一片浆糊。王海同跟她一样懵,她俩都是痛恨现实的网络流窜分子,颜阎情报落后,她也不遑多让,俩人你看我我看你,颜阎露出无心办坏事后委屈又心虚的眼神。
看到朋友茫然,王海同按下疑问,一心溺爱地给她呼噜毛:“没事,到时候加个‘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就行。飞弹说过的话她自己都不一定记得。你写得这么好,飞弹肯定让你过稿的。”
颜阎愣愣地答应,脑海中又闪过陶京令虚室生光的笑容。
她的读后感骂天骂地,把上学的苦闷发泄在纯粹的进攻里,评论区对陶京肯定也是褒贬不一。
她还可以用肖像权、隐私权,甚至纯粹的不喜欢来逃避老师的镜头记录,但陶京不可以。她是飞弹的女儿,女儿在成为社会性的人之前,就已经在母亲怀中赤裸,甚至被母亲独断生死。她的生活仰仗母亲的晴雨,就像动物仰仗自然的慈悲。
她走到镜头前,受人揣测和评论,只是为了让妈妈高兴。
颜阎不喜欢镜头。她无法忍受从别人的眼睛里看自己。人受自身和环境所影响,言行是蘸水后滴下的露珠,它们会随着岁月蒸发,或凝成冰棱。
但是只要被拍摄、记录,这些譬如朝露的东西就忽然铁证如山。人怎能终日潮湿地生活?人怎能时时刻刻被观测?
被他人描述,注释权就会被夺走。颜阎怎么能不明白呢!她没有在拍照时强颜欢笑吗?她儿时的故事不曾被长辈扭曲着描述吗?
以熟人为原型写故事,和强迫别人参与拍摄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模特的面容更模糊,痛苦更隐秘。因为她的一言一行都被作者操纵,作者复制了她的木偶满足自己创作的私欲。
旁人的纠结与挣扎变成她故事的素材,喜怒哀乐善恶庸常都由作者一人垄断。文学在笔端世界,竟然有如此毁天灭地的权力。这权力难以约束,仅可道德谴责,可怖可叹,万人追寻。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要成为文学家,这简直是在彼世成神。
换言之,只要能以文章做盾牌,行为放荡、性情恶劣、对旁人隐私的窥探和误读,都可以被原谅。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都能用“虚构”为自己辩护,如果她是名家、如果她有传世之名,笔端世界的神权就会蔓延到现实,任何道德沦丧都能假以文学之名被宽恕。
是,她不是有心,没人会谴责她
是,引用一句现实中的话,故事完全架空,连关系都是猜测。
是,世上千千万万好文章,有几个是平地起高楼,毫无糅杂。
颜阎拍案而起。刘征兰复读机一样重复“禁止喧哗”,她把笔袋、作业推给王海同,说你帮我看一会儿,然后大跨步迈出图书馆,向外高呼:“陶京!”
创作与道德的边界暧昧,以衰草枯河装饰。也许她早晚会堂而皇之地迈过那条界线。
可是陶京快要哭了。
文学的词句之所以流动,绘画的色彩之所以矗立,音乐的曲调之所以辉煌。是因为人们被感动。
如果她面对旁人的眼泪而不动容,那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染指创作。
她像在图书馆里寻找一本书一样寻找陶京,书脊一本本看过,人的脸一张张掠过。如同那本无影无踪的灰色硬壳书一般,陶京杳无踪迹。
晚自习要开始了,读书会大多数人从图书馆往下走。王海同抱着她的作业往四班跑,两人隔着天井对视,颜阎感激地朝她一点头,逆着人流又爬了一层。
猝不及防,如同她想象过的女主和恩师见面,陶京和她在图书馆楼梯下的休息平台相遇。陶京手里捧着热腾腾泡面,正要送进嘴里。
两人面面相觑。
不等颜阎开口,陶京把泡面桶抱在怀里,那种效仿大人的刻意矜持裂开一道口子:“我心情不好吃个晚饭!”
“没说你!”颜阎一屁股坐在楼梯上,“都是我的错,我会重新写的,如果你不愿意,这个故事我以后也不给别人看了。如果反悔,我就是小狗。汪汪汪。好不好?”
塑料叉卷起几根泡面,陶京把叉子递给她:“我想通了。你就是这种人,我不该跟你赌气的。”
阅读颜阎的稿子,是她无声与那些视线对抗的方式——看吧,你们猜测的东西根本不属于我,那是我的一层伪装,你们判断的我是错误的,我没有在你们面前赤裸。而颜阎反过来观测她,就像是背靠的墙面变成炮筒。
可这也不是颜阎的错。谁的故事里能不掺杂一丝他人?她自己都无法保证。
颜阎啊呜一口把面条吃掉:“如果是我,我也会很生气的。”
预备铃充盈了整栋教学楼,走廊里奔跑的学生像归巢的麻雀钻进教室。陶京的脸在氤氲的热气后模糊。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
颜阎道:“你这可就污蔑我了!”
“‘只有秃子才吝啬头发’,不是你说的吗?”陶京说,“颜阎,你骗不了我。我也写东西,我知道把心血拱手让人的感觉。如果我写出了让我自己都觉得有趣的东西,我无论如何都要发表。你愿意把这个故事永远封存,其实是因为它和文学评论一样,对你来说都不够有趣。”
颜阎闭上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你到底是怎么写出来东西的?妈妈为什么喜欢你的稿子不喜欢我的?我搞不明白……我要是能写出来,可能就不用再上镜了……”
她要是能写出来,也不必借颜阎的稿子读。飞弹肯定在家里逼过她,可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其实你写我,我一点也不生气。”她卷起面条,蘸进汤里又举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就显得矫情,如果能写出来,妈妈说不定愿意听我说话。”
暮色把两人脚下投出一片橙黄的帷幕,影子映在上面,像映在往日的幻影上。
颜阎慢慢地、慢慢地开口了——
“你吃不吃!面快凉了!”
陶京忽然得意地有点可恶,就像突然抓住了什么把柄:“我一天只吃一顿~”
“……为什么啊!”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艳:“因为上镜,心情很焦虑。没法吃饭,没法大笑,没法做大动作哦~”
颜阎语塞。
堵住了她的话头,陶京放声大笑。在她断断续续的笑声里,颜阎完全明白她为什么执着于让飞弹承认她的优秀。
因为只有写东西时,世界只有她自己。
其实就算写出来、把一切掰开了揉碎了说出来,飞弹也不会听的。她看了她的故事却毫无反应,说明她根本不在乎。她甚至不记得对女儿说过那种话。
陶京非常纤瘦,像是一枝随风飘摇的柳条。她笑完,突然沉静下来。
上课铃响得像子弹离膛。泡面还剩小半桶,陶京吃不下了,用叉子卡紧桶盖,扔进垃圾桶:“……我上楼拿课本。”
“我陪你去。”
“那个故事我不会读的。你随便发表在哪里吧。”
“我的发表途径只有空间。”
“其他平台都不发?”
“都没人看……”
陶京笑了。
“你再笑我,我就和你拼命!”
“没有笑你。”
“你明明在笑,你都没有停过!”
“那也不代表在笑你~”陶京迈着跳步去推图书馆大门,门里的絮语令她的手悬在门把正上方。
见她呆愣,颜阎好事地把半张脸贴上门缝。教导主任和飞弹站在电脑边上,面色不善。
“上面不承认你的材料,说你用自媒体账号接广告没上报。”
飞弹的声音格外高亢:“我自己赚的钱……!”
“你别朝我喊,你让学生不跑操来图书馆的时候我就劝过你。学生最近也总反应你压榨他们课余时间,你最好说说把钱花到哪里了。”教导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然你的职称可没戏了……”
颜阎听不到其他的话了。她的视线被一个东西吸引。
图书馆正厅的窗户下,有一座收纳架。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用来展示每周好文和封面精美的书籍。
收纳架的左下角,一本灰色硬壳书静静立在收纳袋中。颜阎搜寻图书馆时它绝对不在那里,但是在某一天,某个时刻,它被某个人随手抽出,随手放在离来往学生最近的地方。
只是她从未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