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走几步,想赶紧逃离此地,连忙谢绝了一旁摊位上的大婶递过来的扇面,眼毫无着落的四处瞟看。
许是那卖扇面的婶子觉得小娘子面生性子软,自己又半天没开张,索性便一直缠着她。
这人生得倒不惹人烦,就是嘴上功夫不饶人,她宽胖的身子一挡,直直拦住元小满的去路,拉着她的手便开始滔滔不绝:“丫头啊,我瞧你气质不俗,这天儿也渐暖了,不买柄扇儿留着用啊?”
“婶儿家的扇儿,不说别的,就这个质量,你全风水镇都找不出第二家来,婶儿都是从京城富贵地选的样式货,都是时兴款式,保你出门不丢面儿。”
“怎么样,拿一个?要是你听婶子的话,就拿三个,婶子给你便宜点……”
这两天赶路,再加上闻昭虞衡的事一闹,元小满本就身心俱疲,无心跟她拉扯,将想从旁绕过,便又被她拉住了衣袖。
“丫头啊,你瞧瞧婶子这好几天没开张了,家里还有两个娃张嘴等着吃饭呢,你要不就可怜可怜婶子,买一把吧。”
听罢元小满目光重新落在这人身上,面色红润,一身膘肉,怎么也不像是贫苦人家的,于是出声道:“我确实不需要,烦请您让开。”
刹时,那婶子表情皱在一起,像是一个被捏坏的饺子皮,拽着她衣袖的手一松,问道:“丫头,你说什么?你不是咱大魏人啊?”
元小满唇线一抿:“我是魏人。”
“听口音不大像。”她拨开扇子,兀自扇了扇,绕了一圈上下打量,眼神略显嫌弃,“你莫不是南疆来的草鬼吧。”
许久没听到这一词,蓦地听来元小满双手不禁攥拳,指甲嵌进肉里,直到微微生出痛意后,她才缓过神。
她没有搭理这人,多走了一步绕开她,寻着方才视线所落,直奔那家有福客栈。
但哪怕这样,身后也渐起议论,不大不小,随着风飘进元小满的耳朵里。
“南疆不是被灭了吗?怎么还有草鬼啊。”
“总有那么几个苟且偷生的,想当初咱们大魏可叫这帮草鬼给祸害完了。”
“那你听见刚才她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她自称是魏人,她算个屁的大魏人。”
元小满咬唇,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可忽地一下,不知什么砸到了她的后背,她扭头转过去,脚边正是一个烂菜叶,缓缓抬眼,不远正站着一名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砸完她,男孩扯开嘴摆出个怪脸,冲她呸了一声,然后扭头就跑,边跑边笑:“我砸到草鬼啦,我砸到草鬼啦~”
只是他的笑声还未停太久,衣服后领便被人揪了起来。
来人面目俊朗白皙,鼻尖一点红痣徒添一缕邪气,似书生却浑身生得一份不怒自威的气势。
虞衡站在他身后,手里牵着驴子,面色阴沉,一双眼死死盯着元小满咬牙切齿道:“元小满,你是死的啊。”
元小满没有理他,只看向闻昭,闻昭表情冷冷淡淡,一双眼眸平静无波,抓住孩子后,抬眼往四周一看,低声问:“你父母是谁?”
一个在药铺子里搬货的伙计见了,匆匆忙忙赶过来,他年岁看起来不是很大,像是天生佝偻,驮个背站在闻昭面前:“我是他爹。”
他细瞧了眼前两人,虽是风尘仆仆,却一身华贵,不似俗人,于是他的腰更显佝偻,瞪了一眼孩子,忙道:“可是犬子冲撞了二位公子?”
闻昭摇头,下巴往前轻点:“他冲撞了前头的那位姑娘。”
伙计并非完全没听到街上的话,他转眼元小满,心知是怎么回事,但心中却不大想与一个草鬼致歉,于是赔笑:“幼子年岁尚小,还是个孩子。”
“孩子?”闻昭唇角提出一抹不知意味是何的笑意,将手摸进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拍在一旁买菜的摊位上,遂尔他单手掐上一把青菜,塞进虞衡手里,“打。”
虞衡先是一愣,而后舌尖划过尖尖虎牙,露出点恶劣笑意,将那一把青菜狠狠甩在小孩脸上。
青菜打人不疼,但虞衡甩过去的力度倒是不小,动静很大,那男孩被青菜甩得一脸懵,缓过劲来就抱着他爹死命嚎哭。
那名伙计没见过这样的,也是恼了,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至于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吗?!”
顿时街边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出言指责,对此闻昭并不在意,唇角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指向虞衡:“巧了,家弟未及弱冠,也还是个孩子,性情顽劣,下手没个轻重,您多包涵。”
伙计听罢,火气蹿升,刚想骂,便见眼前男子冷了脸,一身肃杀之气直逼而来,压得他嘴里的话难以脱口,含在嘴里半天,最后只是哎呀一声。
闻昭眼神扫过他,心知成见在百姓心中根深蒂固,一时只见难以改变,于是张口:“既不愿道歉,那便一报还一报,也算扯平了。”
说着,他乜了正在抽泣的孩子一眼,转而看向伙计语气平平,像是告诫又像是随口一说:“有些事你不教他,日后自有人替你教他。”
“走了,弟弟。”他回头给了虞衡一个眼神,这才迈开步子。
虞衡哼了一声,老老实实跟在闻昭后头,两人走至元小满身前,虞衡夺过她手中的驴,不说话,闷头往有福客栈走。
三人身后依旧有细细议论声不停,闻昭站在元小满身前,仿佛为她挡住所有的流言蜚语。
他声音清冷,却不似冰寒,反像是融化了的雪水,通透自然:“嘴,长在别人身上,可手却长在自己身上,若是不想听,你可以捂住耳朵。”
“像这样,”他缓缓举起手,轻放在两侧耳旁,“就听不到了。”
元小满看向他,难以将他与刚才那个冷面诛心的公子相提并论。只是他这样简单直接的动作,却使她心底一热,让湿意慢慢窝在眼眶里。
鬼使神差的,她学起他的样子,也用手捂住了耳朵。
世界瞬间安静,灯火下他面容被映得斑驳,可她依旧瞧见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细细碎碎,像阑珊的烛光,埋在漆黑夜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