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还活着。
这可怎么整,她又不会医术啊。
元小满咬咬唇,先哼哧哼哧将他抗进茅草屋安置,然后从竹篼里掏出个小荷包,这个荷包里是虞衡给她的保心丸,说是快要死时吃上一粒,就能凭此护住心脉,等到他来救她。
她捏着蓝色药丸塞进闻昭嘴里,然后拽下水壶,让他倚在她怀里,抬起水壶一点点试探的往他嘴里灌。
倒是吃下了,只不过如今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等到虞衡回来再做打算。
她搂着他的脖颈,轻轻将他放在草席上,简单处理了外伤,便又去外面挖坑,安置众尸。
等再抬头,正是落日之时。
她解下腰间水囊,咕咚咕咚仰头喝下好几大口,这才有些棘手地看向屋内还在昏厥的将士。
实话实说,她赶尸这么长时间,这是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脑子混沌,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办,只祈祷虞衡再快些回来。
受天色所迫,她不得已走进草屋,看着这小将士身上破烂,又满脸血污,她便在井里打了一盆水,简单替他擦拭了一番。
脸上斑驳泥泞被巾子净去,露出原本清俊冷淡的脸,他面色如纸,愈发衬得鼻尖红痣的妖冶。
红痣!
元小满手一滞:“是你!”
这一声,并不大,但没由来的让闻昭眉间微微蹙起,他眼睛虽依旧紧闭,可睫羽却不时颤了两颤。
元小满离得他极近,自是没放过这等细节,随即手便又搭上了他的脉搏。
垂眸细听,现下他脉象极乱,体内内力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游荡,撞击着五脏六腑。
把完脉,元小满脸色很是难看,就算她不懂医术,但这等情况也是极其不善。
纵然服了药,但人脉鬼脉相争,还是鬼脉更胜一筹。
元小满无奈起身,在竹篼里翻出一只香烛,她回头看了眼他,随后吹开火折,点燃了它。
烛芯点燃,引起一缕烟,幽幽地飘上上空。
闻昭做了一个梦,梦里四处黑暗,他不知身处何地,只知道自己在这如无底洞般的地方,无尽下坠。
风冷冽地扫过他的脸颊,刺的他皮肉生疼,避免不掉的失重感拿捏着他的呼吸,像是在一呼一吸之中,蛊惑着让他掉落深渊。
可他身上好疼,疼得他发抖。
他害怕,他好冷。
头开始疼了起来,像战鼓咚咚咚疯狂的在他头上敲击,声音越来越大,他是谁?
破碎的记忆就在这个时候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战场上、归一术、师父、母亲、长公主、京城……父亲!
“腊月十五,晴空万里,风雪交加,闻昭在此立誓,若此案难昭雪,我便与这世道,不共戴天。”
“我会死在瀛州城……”
“十万大山,公子百无禁忌”
“师弟,师兄没有东西送你,就祝你……绝境逢生吧。”
鼻前开始笼罩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像冷风中混杂着观里的檀香,冷冽温厚。
而后,气味渐郁……
他似乎在做噩梦,看那眉头越蹙越深,元小满不自禁凑上去,欲伸手抚平他眉间愁绪。
没成想,她将一抬手,闻昭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手猝不及防抓上她的腕子,倏地一扯,元小满不受控地向他扑去。
闻昭虽受了伤,反应却不受影响,借势一滚,身子反压其上,须臾间手肘便抵在小满的脖颈上。
他眸子里猩红一片,嗓音嘶哑,狠声逼问:“你,是人是鬼?”
因这番动作,将元小满身上本就宽大的黑袍折腾的更加宽松,仰躺在席子上,风帽遮住了她大半个视线,只隐约模糊地瞧清对方清晰分明的下颌。
呼吸受阻,小满反应一阵,刚想开口,却听见自己头顶上方,蓦地冷笑一声。
“罢了,还是我自己来断吧。”
话音将落,闻昭俯首埋进她的颈窝。
温热呼吸灼烧着她一寸寸的肌肤,刹那,她脸烫了起来,手不安分地抵在他胸口,几欲挣扎。
元小满只是力气大,却没多少身手,面对一个男子而言,宛如蚍蜉撼树。
半晌,闻昭抬首,伸手剥开掩在她脸上的宽大风帽。
帽下,那是一张柔美清丽的脸,乖巧秀气里不沾任何锋芒,恰如暖阳般温和安心。
虽生得不是极负盛名的美人面,但她眼波流转泛起波澜,那盈盈目光依旧摄人心魄。
闻昭怔了一瞬,凌厉的目光在触及她时,瞬间顿了下来。
思绪渐明晰,她身上沾染的死气从何而来,闻昭心里已有了答案,他一手撑在她颈侧,松了桎梏。
“抱歉,是、是我……”
话没有说完,元小满却没忍住,下意识在他苍白的脸上掴了一巴掌。
她克制了力气,没成想还是留下印子,闻昭偏了偏头,没在说话,只起身给元小满留出空隙,供她反应。
缓了一会儿,元小满醒过神来,看向倚在墙边十分虚弱的闻昭,迟疑了下,才道:“你、你还是先躺下吧。”
闻昭抬眼,正见她让出位置,他没动,只沉默了一阵,才问她:“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