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尸体似乎愣了下,然后慢腾腾地往右挪着步子,他生前耳朵应当不大灵光,所以死后难以听铃辨位,为了让他赶上大部队,虞衡只好用树枝一直敲他右胳膊为他引路。
正午时分,天终于放了晴,阳光穿过层层的云彩,泼在大地上,为世间添了几分色彩。
吃过了晌饭,沧澜卫短暂地歇息了会,七七八八聚在一起说了几句话,付陵光与徐氏商讨好前行的路线,回头便看见闻昭形单影只地坐在一棵老树旁,微低着头盯着一根红布条发呆。
他虽身着玄衣,可任着光,却能轻易瞧见上面颜色深浅不一,付陵光叹了一口气,生出几分无奈,这小子真是一点也不顾念自己身体。
付陵光找出一套干爽的衣服,拿了一壶酒,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把衣服换了,如今乍暖还寒,再冻着了。”
闻昭默默将布条塞进怀里,没接衣服,只伸手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行军时的酒通常很烈,一口入喉,宛如刀子剌开肺腑,刺辣灼人,闻昭身子弱,承不起太烈的酒,喝了一口,觉得身上寒气散了,便将酒壶递了回去。
付陵光见状,忍不住笑了,脸上疤痕歪歪扭扭堆在一起,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看:“如此你还不如换了衣服呢。”
闻昭起身,也不大在意自己是什么形象,扫了一圈沧澜卫,道:“继续赶路吧。”
他话音将落,便听到远处有人唤他。
那声音浑厚,似乎携带着内力,闻昭闻声蹙眉,转身对付陵光道:“先行,我一会儿追上。”
付陵光眯眼,视线落在远方那骑驴赶来的身影上,心中某种猜测逐渐落定。
若是真能劝回他,也是好事。
付陵光将酒壶挂在马上,随后对众人下令出发。
沧澜卫缓缓离去,而那人却距闻昭越来越近。大概是这个时候,闻昭才发觉谢循已经很老了,老得倒真的像成了仙的高人。
他是青云观最德高望重的长老,久不出山,却声名远扬,一些人慕名而来,他都拒不相见,只整日里打打坐,侍弄侍弄花草。
这样一个淡泊名利,不问世事的人,如今却是为了他,不辞辛劳地下了山。
“阿昭。”谢循下驴,温声唤他。
闻昭从自己杂乱的思绪里醒过来,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语气沾了一丝愧意:“师父。”
时山尘默默站在谢循身后,目光落在闻昭身上,淡淡地打量他。
这个小师弟,主意总是很正。
他勾了勾唇角,嗤了一下。谢循听见动静,回头瞪了他一眼,张口骂道:“你笑什么?我怎么跟你讲的,是不是说你师弟若回来,你便给我把他看住喽。”
时山尘瞥了眼闻昭,吊儿郎当地开口道:“师父,您闭关不出,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做师兄的,劝也劝了,拦也拦了,就是关也关了一个多月,可您不还是没出关么。”
谢循盯着他,最后用搭在胳膊上的拂尘往他身上轻轻一抽,便扭过头不再理他,只对闻昭好言道:“阿昭,你可听师父的话。”
少年垂头,没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木木地站着,看得谢循愁绪骤生。他等了半晌,见他与自己僵持,便只好冷洌洌地道:“阿昭,此战,你必败。”
听此,闻昭眼中未有异色,仿若已经知道般坦然,谢循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问他:“你自己算过了?”
他点头。
“此去九死一生。”
“弟子知道。”闻昭声音很轻,却有些沙哑。
“阿昭,你偏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谢循问他。
“是。”此战若不去,北周大军直下,百姓难逃一死,他身为主将,上护国,下为民,断没有弃军逃战之理。
谢循不再问了,从怀里掏出一根系着小符的荷包,递给了他:“戴着,不准摘下来。”
时山尘呷醋,瘪嘴道:“偏心,我怎么没有。”
谢循又瞪了他一眼,时山尘便撇撇嘴,对闻昭道:“拿着吧,师父就是怕劝不回你,这才闭关做了这东西,你左右别都拒了他,让他难受。”
听见时山尘这样说,闻昭才伸手将荷包系在腰间,随后他跪在地上,对谢循一拜:“闻昭,拜别师父、师兄。”
谢循不答他,扭身离开了,独留时山尘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师弟,师兄没有东西送你,就祝你……绝境逢生吧。”
说完,他提步离开,只剩闻昭孤零零地跪在地上。风卷过他濡湿的衣裳,携着一股凉意沁在他的肌肤上。
绝境逢生吗?他抬头望向他们离开的背影,扯出一抹自嘲的笑,那眸子里嵌入了几分冷风的寒意,黑黝黝的,不见光,也不见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