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里,昏暗的庙宇中,神像端坐在这里,庇护着所有流离失所的人们。
他们衣着褴褛,去向不明,却受着那一只红烛的蛊惑,虔诚地跪拜着,一声叹息从角落里传来,闻昭闻声望过去,只见那个被命运磋磨的千疮百孔的老人,揉着虚无的腿,哭道:“疼啊。”
闻昭想走过去,可脚却如千斤重,死死钉在原地,他眉头微蹙,转眼盯着供台上的那只红烛,他想探究,却又无力探究,像是溺毙在这场雨中,混着一身的潮湿陷入无尽黑暗。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刺入他的脑中,他猛地清醒过来,眼里恢复清明,再看去,这破败的庙宇之中,哪里有那些对着神像跪拜祷告的流民。
腐烂气裹挟着许多味道窜入鼻腔,闻昭垂下眼,只见地上数十溃烂死灰的尸体。红烛还在燃着,烟气袅袅,雾气里,这些人的魂魄明灭可见,似复活般捱着生前的痛。
瞬息间,闻昭感知到所有的绝望与疼痛,如一张张的手生生剥去他的呼吸,要他窒息在这个无人之地。
他倒在地上,秉着最后一丝的意志,颤抖且缓慢的伸出手,他想念诀,可唇齿间却由不得他,张嘴便是涌出一口猩红的鲜血。
闻昭重重喘息着,一声又一声,眼前的景象,变了又变,直至耳边再次传来尖锐而又急促的铃声。
有人掐灭了红烛,让那些景象彻底的从他眼中散去,徒留一个挂着悲悯笑意的神像坐立在前方。
“闭眼。”这个声音很是清冷,拐着几个闻昭从没听过的音调,猛然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
这双手,很凉,而它的主人,身上似乎也夹带着死人的味道。
忍着身上的剧痛,闻昭狠狠攥住那人的手腕,冷声问道:“你是谁。”
“不重要,你闭眼。”她慢慢道,说完看他不听,又只好解释,“是为你好。
话说完,她感知到他睫羽轻缓的扫下后,这才松开手,从随身斜背着的小竹篼里,掏出一条红色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系在他的眼上。
系上布条后,闻昭缓缓睁开眼,以入眼的微弱光线描绘着眼前人的身影。
看不清,好像周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斗篷之下。他摸索到墙边,靠墙缓了一会,感觉好些了,才开口试探道:“听口音,姑娘还不大熟悉官话?”
外面雨声淅沥,元小满蹲在他面前,上下打量过后,回道:“看衣装,公子是军中人?”
闻昭一听笑了,心知这样问不出来什么,抹开黏在脸上的头发,岔开话题:“我如今大约很狼狈。”
他这样说,使得元小满又从他到尾的打量他一番,衣服潮湿,发丝凌乱,脸上混着泥水与血迹,怎么看都是有点狼狈的。
她抿抿唇,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在自己的小背篓里翻出一个粉色绣花帕子,塞进他手里。
那布料不算细腻,绣花图案也很是普通,像是寻常百姓用的款,闻昭手指轻微摩挲,但并未动作。
元小满以为他没懂,便解释道:“你可以先擦擦。”
“多谢。”他没驳她的好意,即便看不见,也拿着那块帕子,擦了擦脸。
只是这脸怎么越擦越花……
元小满愁眉苦脸盯了一阵,终究没忍得住,拿过他手中的帕子,自己上手。
那一下,闻昭不由僵硬,手悬在空中,半晌才乖乖落在膝上,任她摆弄。
她身上的味道,闻久了倒是有些熟悉。
不过元小满可没管什么味道,只管埋头苦擦,直至那张俊秀的脸完完全全展露出来。
她退了一步,有些发愣。
那朱红小痣点缀了他的白皙,也要了他的半条命。
怪不得她第一次见他便觉得他周身阴冷极了,原以为是他眉间寒意性格使然,但如今看,倒也不完全。
他虽看不到,但却能感知到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过长,他疏离一笑轻唤:“姑娘?”
元小满缓过神来,心道怪哉,这人还能活到现在?
她见过很多人,不管活的死的,她也都打过交道,但从没见过这样极端矛盾,游离在生死之间的人。
不过,她的相面之术只学会四成,看到这大约已是尽了,不过……她
手指轻轻拂过那条覆在他眼睛上的红布,心里胡思乱想着,这双眼睛,会不会是他命途上的转机?
庙外雨打瓦砾,风吹檐铃,他睁开眼,睫羽轻柔扫过她的指腹,细痒触感让元小满突然醒了过来,她搓了搓手,轻咳了一声。
他依旧没说话,空气中似乎弥漫起尴尬的气氛,元小满吸吸鼻子,站得远了些,过了会,仗着他看不见,又觑起眼偷偷看他。
目光这种东西,或轻或重,有心在意,很难察觉不到。
知道她看他,闻昭目视前方,有意打破这份沉默:“姑娘怎么想做这个的?”
元小满未曾想他能猜到,惊了一下,目光旋即从他脸上落下,垂在地上:“什么啊。”
他笑而不语,没有继续。
方才想了许久,他才记起那是辰砂和松烟的味道,这东西是绘制辰州符必不可少的物什。
而放眼整个大魏,能用辰州符的也只有赶尸人。
想来,燕庄的事应是她做的。
半晌,如细蚊般的声音在不远响起:“公子鼻、鼻尖的红痣是做什么的?”
闻昭眉毛轻轻皱了下,没有回答她。
元小满拄着脸等着,等到外面的雨都小了许多,也没等来他的答复。
但,答案什么的,与她而言也不重要。
她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希望以后我不会遇见你。”
闻昭辨着她的声位,侧头看她:“多谢了。”
元小满从窗边探回脑袋,直视他道,“此去珍重。”
他淡淡笑笑,站起身来行礼道:“十万大山,姑娘一路平安。”
元小满沉默一阵,夹着奇怪声调难掩真诚地开口:“十万大山,公子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