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兵动手时,闻昭并未挣扎,不过须臾身上便是五花大绑。闻如兰见状,忙从屋里跑出来,捧着一件狐皮大氅,将它披在他的身上。
“阿昭……”她轻柔地拥住他,声音发涩,“回青云观,听娘和姐姐的话,好吗?”
“姐姐……”闻昭第一次这样唤她,他鼻子微酸,苦笑道,“我真的回不去了。”
闻如兰抬头,眼底湿润:“怎么会回不去呢,不会回不去的,阿昭,你不要骗姐姐。”
她捧起他的脸,忍住眼中的焦急与心疼,温柔开口:“如果阿昭不愿意回青云观,那我们可以寻一个没人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好吗?”
见他摇头,闻如兰忽地崩溃,忍不住哭道:“那姐姐求你,不去沧澜地好不好。”
他还是摇头。
“阿昭!你知不知道你会疼的,是会疼死的!生生疼死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恶鬼生于炼狱,我镇在那儿,沧澜地才会无恙。这样,才无愧你们为我求来的命……”
鹅毛大雪扑满闻昭的青丝,明明他模样少年,可眉间愁绪却衬得他格外沧桑。他看着闻如兰,目光决绝,永不回头。
哭声渐渐忍下,闻如兰知道她劝不回他,茫然回首,只看那凄惨的灵堂,白绫幽幽,棺椁沉沉。
她启唇:“阿昭,我们只有你了。”
闻昭随着她的视线落在灵堂,没再说话。
是啊,我也只有你们了。
*
此时永和殿之上,华九舟面色阴鸷,看着坐在旁边的华宛宁,心中郁气更盛。
他拾起桌面茶杯,话也没说,直接摔在地上,怒瞪着长公主旁边的侍女,喊道:“一群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若真让闻昭伤了阿姐,你们一个个死不足惜。”
侍女们接连下跪,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嘴里一遍遍求饶,可即便这样,也无法缓去天子盛怒,华九舟刚想下旨责罚她们,便听华宛宁开口,恕她们无罪。
见此,华九舟倒也没在为难,只气呼呼道:“闻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难不成真觉得朕没了他们不行!既如此,那朕还偏要他们看看,朕的行不行!”
华宛宁垂着眸,抿了一小口茶水,慢声道:“九舟,此事本就是我们不对。”
“阿姐。”华九舟眉间阴沉,“纵使沧澜道事有蹊跷,那也万不该纵着闻昭伤你。”
“他未曾伤到我。”华宛宁叹了声气,而后抬起眼看向弟弟,细声开口,“那时北周虎视眈眈,沧澜岌岌可危,若没有闻家拼死坚守,那如今的大魏该会是何种光景。”
华九舟闻言,也是无奈:“朕知道,此番或许真冤枉误会了他们闻家,可既是一场误会,朕便想法子了了这场误会。”
“九舟,你真觉得这是一场误会么。”
华九舟微微蹙起了眉,他自然知道此事并非误会那样简单。
闻昭扔在官道上的破铜烂铁,他早命人带了回来,细细探究,沧澜道这场血染五州的败仗,归责起来许是一场军械贪污案。
这主谋,竟还真是皇亲国戚。
“阿姐,舅舅于我们有再造之恩,我们怎好因外人寒了他的心。”华九舟看着与自己有七分相像的华宛宁,继续道,“但阿姐放心,闻家的清白,朕自会还的。”
如何还,他没有说,但华宛宁知道,那个替死之人,终归不会是闻家想要的。
可当年若不是舅舅的拼死相护,她姐弟二人又如何能活到今日。而如今,难不成真要因与平阳王的情分,便注定要伤了忠臣的心吗。
事情查到此,华宛宁也不知该如何去做了。
次日,天子下旨,盛都与闻府共丧三日,着丧服,禁荤腥鼓乐。
过一日,天子命人重查沧澜道军械贪污一案,半月后,吏部尚书李鹏获罪,当即斩首,以慰闻老将军在天之灵。其后,又追封闻老将军为镇北大将军,其两子封为骠骑将军。
大魏太宁十三年,正月初五,寒冬有梅初开,天子念闻家三郎替父而战,特旨其入朝为官,封斩北卫将军,令其三月出征,重追失地。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闻昭不顾师命,决然下山。
夜晚盛都城,花灯游河,长明不落,喜气之中唯有闻府死气沉沉.
花氏站在大门前,盯向门外的闻昭,良久,将一把宝剑扔了过去,语气冷硬:“三月三,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