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付陵光寻到闻昭时,已是更深露重,月光如练,他坐在小山丘上,兀自伤神。
他蓬头垢面,血溅了一身,染脏了他那张俊秀的面容,他就静静地坐在那儿,瞥见付陵光来,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你的脸怎么了。”
付陵光也被生擒过,他的脸是在那时毁了,不过他不想说,便没有回答闻昭的这个问题。
可哪怕他不说,他也猜到闻昭定是知道的。
百十军报传回盛都,皆是无功而返。消息封闭,说明有人故意阻挠,想让他们闻家一举倾覆。
既是故意,又怎会让闻昭得了消息,前来救援呢。
如此看,便是他自己找来的。
“阿昭。”付陵光坐在他身边,轻声与他讲,“回青云观去吧,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被闻昭随手扔在地上的长剑还在往下滴着血,他敛眸,看着被鲜血浇灌的枯草,唇角麻木的往边上一扯:“躲不掉的。”
说罢,他起身,那孤寂的身影似乎与月色融为一体,他目视远方,右手掐诀,在空中划了几笔,那腕上八卦钱随风摇曳,诡异又迷人心智。
须臾,闻昭唇间溢出鲜血,他不做在意,只轻轻念道:“天地清明,以吾血为引,安宁生灵,魄归大地,无恙,安息。”
风,轻柔吹过,闻昭抬手擦去唇边血迹,眺望连绵山下,这时付陵光也起了身,他站在他身边,问:“刚才那是什么?”
闻昭道:“安魄。”
付陵光闻言轻声笑了笑:“世间真有那东西?”
“我能感知到。”闻昭睫羽微颤,良久沉声又道,“却见不到。”
这话之中隐含千丝万缕的落寞,付陵光听出来了,有些失神地问:“他们不在这里了?”
闻昭点头。
“寻不到?”付陵光不想放弃,追问道。
“寻不到。尸骨无存,魂魄尽散。若我能看见,或许能见到几缕残魂,可惜我看不到。”
付陵光自幼便是和闻珩闻桀一同长大,他对闻昭的事情有所了解,也知道他心中介怀此事,如今似乎更甚,他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岔开话题,问他:“那安魄是什么用?”
“无用,不过安抚亡灵。”
付陵光对这种事情知之甚少,极为不解:“为何要安抚亡灵,难不成死后真有鬼祟作乱。”
“人事未了,魂魄不散,于黄土之下的将士们而言,他们的作乱,不过是想魂归故里,回家罢了。”
“可若战事不停,他们仍会眷恋这片土地,将魂不弃,此处便难得真正的安宁。”
闻昭从地上捡起剑,用衣袖拭干净上面的血迹,山谷之中风声哀鸣,风吹青丝,遮去他脸上血迹,他迎风而立,声音清冷而不失力度:“若我有命归来,定带你们回家。”
盛都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还依旧刮着,刮乱每一个沧澜卫的心,几经波折归来,却还的,不是家。
是了,盛都,不是他们的家。
心中怒火肆意滋长,恨意燎原,战场拼杀,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是千万般的猜忌。
不分是非对错,不问青红皂白,莫须有的罪名,人间万种恶意,这一路归途,扑面而来。
他们沧澜卫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担这样的冤屈。
也就在这时,闻昭站了出来,他提着一把剑,站在所有人的身前。
“是你!”华宛宁瞧清了他,语气略有激动,但念此情此景,又不得不压抑下去。
闻昭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毫不留情地出剑,剑指公主面门,刹时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拔剑声起,金吾卫提剑凑上,却不敢有任何出格的动作。
众人慌神之中,只有花氏冷道:“闻昭。”
闻昭不闻,自顾自道:“腊月十五,晴空万里,风雪交加,闻昭在此立誓,若此案难昭雪,我便与这世道,不共戴天。”
这世道是何,他虽没言明,但不是个傻子,便都能猜出,闻昭剑指皇家,这世道便指的是皇家。
虽然事实未显,但拼拼凑凑,大抵猜得出几分,偌大的盛都,躲藏在暗处的百姓们,见了此情此景,却难再说出一点指责闻家不是的话。
只见闻昭话音将落,长剑甩手一挥,轻描淡写地斩下华宛宁耳上的翠玉耳饰,玉石坠地,摔了个粉碎。
他眸色极冷,淡淡瞥了眼她因害怕而落下的泪,语气无情:“棋子以身入局,举棋胜天半子,世道如此,无一人可置身事外。”
哪怕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