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寒冷尖锐的冰块,映着眼前景象的虚影。
如同一面镜子,让李全安看到了自己。
自己如今的样子。
单独的一只眼睛,像蹴鞠一般大小,挂在在那血肉模糊的一团东西上,凸起着,像是装饰用的挂饰,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而颤动——只有这一只眼睛,没有其他五官,甚至连脸都没有。因为他整个是一团黏稠的庞然大物,像是瘤子,像是脓肿,像是血肉的聚合物……唯独不像一个人。
李全安摇晃着脑袋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而影子里的那团东西,也摇晃了两下,却依旧没有人的形状。
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看到的却是黏腻恶心的触手,蛆虫一般蠕动,溃烂的腐肉随之流下脓液。
不只是手,他的全身都是这样,不成形状。
如此丑陋,如此恐怖,令人作呕。
尖锐的嘶吼声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如同万鬼哭嚎尖叫,地面都在震荡,蠕虫般的众多血肉肢体,不受控制地蜿蜒满地。
宁息将亡人衣护在身后,对早已面目全非的李全安道:“这就是他们折磨你的目的,同样,也是你如今能完全解开封印的原因。”
早在数年前,李全安就已经不堪折磨痛苦崩溃。在他丧失理性、精神最脆弱的时间里,他的人体被改造缝合,与另一个怪物融为一体。
那个怪物早已精神错乱,意识自然被逐渐恢复理性的李全安完全压制,被抢走了躯体的控制权。
这样就避开了所有怪物强大却疯狂的弱点,诞生了一个拥有可怕力量和稳定精神的新怪物。
而受害者李全安本人对真相一无所知,在错乱中将自己当做李栓儿,认为自己是子木村的幸存者,唯一还活着的人。这样的错误认知也同样影响着他的外表,让他的外貌可以保持在人类的状态,在人类的世界正常行动生活着。直到他意识到真相,外表才开始溃败,露出真容。
在此之前,他一直被牢牢控制在加害者的手中,不仅可以用来解开风临宸的封印,还能再作为媒介去向世外的“神灵”求取更多的力量。
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灭掉一个村落,并且弄疯一个人而已,对于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划算。
恶臭味侵蚀着被停滞时间的这方天地。
得知真相的李全安无法接受这样的现状,再一次陷入崩溃。
好痛苦……
好痛苦……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一切?
救救我,好可怕,救救我……
一声声再也无法被听懂的哀鸣,包含着受害者无尽的绝望与痛楚回荡在这方天地,荡起层层回音。
宁息敛眸望着这一切,悲悯却也无奈,但是,他也没有余力再这样耗下去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人,他也同样。他已经尽了最大的耐心,让李全安摆脱蒙蔽,得知完整的真相。
实际上他自己早就心急如焚。良玹被风临宸带走,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她的安慰,实在是不敢去想风临宸会对她做出什么举动。
毕竟那可是个真正的疯子。
宁息走上前,满地触手虽然因为不受控制而狂暴,却遵循着动物躲避危险的本能,对他退避三舍。他一路走来,那些血肉就畏缩着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近前,拿出短剑扎进那堆积如山的蠕动肉块中,切割、翻找,那些常人看一眼精神就难以承受的诡谲之物,在他面前毫无威胁。
血肉被剖开分离又蠕动着愈合,这难以用寻常方式杀死的怪物,自然不会畏惧这样的伤口。
脓血四溅流了满地,未能沾染他半片衣角。
直到剑尖挑出来一个血肉与脂质的聚合物,垂下的突触似的丝状物如同活物一般扭动着疯长,似乎是想要回到血肉中去,但随即便被剑身灼烧,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李全安,现在你还要帮助风临宸吗?”宁息挑着那块承载李全安意识,早已经失去正确外形的“脑子”,再一次道:“告诉我,良玹在哪里。”
那些稀奇古怪的血肉,不过是同一个人在无数回溯中,所有尸身碎裂后的混合,所以它们即拥有人体肢体协调运作的能力,也有着头脑的思考能力。只不过承载了千万个割裂的思维,再多的脑子也不再具有思考的意义,同样都是疯子。
它们就这样包裹着李全安的“脑子”或者说意识,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疯狂痛苦的情绪。
得益于脱离,李全安的狂躁,清醒了许多。
他听清了宁息的话,陷入了沉默。
他厌恶这个世界,憎恨所有幸福生活的人,因为他的过往充满痛楚和不幸,所以他追寻着真相,并渴求着力量,想要让所有人都品尝这种痛苦。可最后却发现,连自己的人生都是无比虚假而可悲的,在编排好的戏目之中,痛苦万分地演绎着。
那他怎么可能,还会继续帮助一切的罪魁祸首,完成他门的“伟业”?
于是,他问:“所以,你们能杀了他?”
“当然。”宁息没有隐瞒,“我们向你保证,一定让风临宸偿还罪业。”
这是他和她曾经的约定,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