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三天阴雨连绵,郁枳夏也因酒后风寒感冒而昏昏沉沉,老老实实在家睡了三天。
这场病来得凶猛,她整日在床上时睡时醒,浑浑噩噩的状态又唤醒了那段最不愿回想的记忆。
那年夏天也是这般昏暗,暴雨倾盆,不见天日。
清晨五点,天色将明未明,蒙蒙雾气裹挟着冰凉的雨水。
今天是郁爷爷出殡的日子,郁家亲友已在灵堂守了一整夜。
长子郁昌影满脸倦容,悲伤到极致的脸上只剩麻木,胡茬凌乱地爬满下巴。
“郁老爷子真是不容易,刚退休没享几天清福,人就走了。”
“谁说不是呢,唉!”
“老师当初就不该来这儿啊......”郁爷爷生前的爱徒痛哭失声。
“要是在燕城,突发这病肯定能救过来。”
“偏偏搬到这雾川......”人群中传来阵阵叹息。
这些话像刀子般扎进郁昌影心里。
他悔恨交加,恨自己当初鬼迷心窍,听了周思思的怂恿,把郁枳夏打发到雾川上学。
如果女儿没来雾川,父母也不会跟着搬过来......父亲更不会因为突发心衰抢救不及时而离世。
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中年男人再也忍不住,通红的眼眶里滚下泪来。
那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钻进郁枳夏的耳朵,连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都盖不住。
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空荡荡的胸腔里只剩下麻木的躯壳,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郁枳夏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闷在喉咙里,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郁爷爷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女。小小的年纪,母亲不要,父亲不爱,像颗弃子一样被丢到离燕城十万八千里的雾川。
郁昌影那混账儿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老爷子怎么会不知道?
心里跟明镜似的。
所以老两口一退休,二话不说就搬去了雾川。
可他们毕竟年纪大了,知道自己陪不了郁枳夏多久,只能竭尽所能地给她温暖和疼爱。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却在郁枳夏初一这年戛然而止。
郁爷爷走了。
而郁昌影,把这一切的罪责全都推到了郁枳夏头上
都是因为她,老爷子才会突发心衰去世。
那些零碎的、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温暖,随着祖父的离去轰然碎裂。
那一晚,十四岁的郁枳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表面的清冷离疏成为块半透的纱,后面藏着一把钝了的刀。她怕割伤旁人,只好刀刃内收,在自己皮肉里慢慢锈蚀。
日子久了,最后连痛都成了习惯。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郁枳夏总是淡淡的。说话淡淡的,表情淡淡的,对人对事都是淡淡的。
就像风中一朵雨做的云,无依无所的平淡和不知为何的忙碌。
郁枳夏也曾悲观地设想过自己的最后,或许就会像清晨玻璃上附着的雾气般被晨光轻轻拂去,淡淡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遇见莫江屿。
在晨光倾泻的刹那,雨从云中落下,云在风里吹散。
一切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平淡。
郁枳夏真的好像抓住那束光,它真的很耀眼。
于是那个寒假过后,郁枳夏开始频繁地往高中部跑。
她总是装作不经意地路过那栋教学楼,次数多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走廊拐角的阳光、楼梯间的背影、放学时嘈杂的人群…她熟悉了每一个可能遇见他的场景,却始终没再见到那个身影。
冬雪消融,春花落尽,转眼已是盛夏。可郁枳夏始终没能再见到莫江屿。
那个人就像一场幻觉,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没留下半点痕迹。
六月的暑气裹挟着高考临近的焦灼,校园公告栏上那则高三毕业典礼志愿者招募通知,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郁枳夏盯着看了很久,最终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次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志愿者培训被安排在一个暴雨突袭的午后。
郁枳夏没带伞,只好躲进学生活动中心的大厅避雨。雨帘将天地缝成灰蒙蒙的一片,雨势越来越急,她不由得往里侧的教室挪了几步,碎发被穿堂风吹得凌乱。
经过过道时,她无意间瞥见练琴室里的景象——透过一旁的玻璃窗,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专注地弹奏着。
灯光昏暗将那个熟悉的身影晕染得不太真实。
练琴室里,莫江屿坐在三角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缓缓游走。张语峤站在他对面,将歌谱斜倚在琴身上,轻轻清了清嗓子。
琴声先起,调子舒缓而低沉,像有人在纸上慢慢书写心事。随后,张语峤的歌声融入进来,嗓音柔软,裹着琴音轻轻飘荡:
“一张照片半句再见”
“尘封的纪念”
“用眼泪把你复习一遍”
莫江屿的手指未停,在黑白琴键上流畅滑动,轻重缓急与她的歌声完美契合。
他们几乎没有交流,却默契得像排练过千百次。她抬眼时他恰好收尾,她换气时他的伴奏便自然地轻缓下来。
雨点敲打着玻璃,与室内的旋律交织,温婉柔和中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哀伤。光影里的两道身影美好得如同电影画面,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郁枳夏向后靠了靠,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静静注视着那片温暖的灯光,久久未动。
郁枳夏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躲在黑暗的角落,窥视着别人的幸福,别人的太阳。
原来,触手可及的暖阳是别人的。
原来,他真的有女朋友了。
原来…
冰凉的泪水倏然滑落,郁枳夏没犹豫转身走进雨幕里。
暴雨瞬间将她吞没,雨水混着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她没有回头,任凭冰冷的雨点砸在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冲刷掉心里翻涌的酸楚。
活动中心温暖的灯光、缠绵的琴声,连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悸动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
日子就这样回归了平静,一天一天地重复着。
高三进行了高考,全校放假三天。
高考结束那天,整个校园突然安静下来。
空荡的教室里还留着"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走廊上散落着几张被遗弃的复习资料。
三天的假期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毕业典礼的日子。
郁枳夏被安排做典礼摄像志愿者。她举着相机穿梭在人群中,镜头里满是喧嚣与欢笑。
“邓老头太走心了,给每个人的评语都不一样!”
“这才叫好老师啊!”
“快帮我看看头发乱没乱?”
“昨天刚烫的羊毛卷,花了我三百多...”
“你这礼服裙真好看,哪买的?”
“淘宝爆款,才199!”
“你们说哪个驾校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