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依旧暖人。
几束金黄色的朝阳洒落在燕大附幼儿园门口。
郁昌影牵着小女儿的手,照常样送孩子去上幼儿园。
一路上透过泛着铁锈的黑色围栏,幼儿园里充满童趣的滑梯、秋千,以及墙壁上画着可爱的卡通形象都能被看见。
小女孩的兴致并不高,只是紧紧拽着郁昌影的手,怯生生地说:“爸爸,我想吃那个。”
男人微微低头与女儿对视,温柔地问:“宝宝想吃什么?”
“那个!就是那个……绿豆汤!”小女孩兴奋地指了指幼儿园对面的糖水摊,一脸期待地看向郁昌影。
或许是明明之中的天意,正静静坐在糖水摊边的少女在此刻也朝幼儿园门口瞥了一眼。
郁昌影顺着小女儿指的方向抬眸,赤恍恍地撞进郁枳夏的视线里,两人眼神在车水马龙之间交汇,很快又别开。
“宝宝乖,先去上学好不好?”郁昌影耐心回答。
小女孩嘟了嘟嘴,不太情愿地扯了扯郁昌影的衣袖撒娇道:“坏爸爸!”
郁昌影并没有因此生气,蹲下身来温柔解释:“宝宝要听话,等放学的时候爸爸带你去。”
“好吧。”
小女孩最终答应了下来,慢悠悠地朝幼儿园大门里面走去。
郁昌影看着女儿幼小的背影,心里长舒一口气,眼神满是欣慰。
☆
“怎么在这里坐着?”
郁昌影上下打量了一番对面坐着的女孩,眼神里充满敌意。
“不在这里,还能去哪?”
郁枳夏闻言抬眸,对上因为心虚而眼神躲闪不及的父亲。
“你思思阿姨说你不在雾川。所以这段时间里,你去哪儿了?”郁昌影故作关心,温声问道。
“出国。”似是想起来什么,眼前的女孩嘴角勾起,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去见了蒋末。”
郁昌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耐不住开始说教起来:“你一个女孩子,天天和蒋末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廉耻?”
廉耻。
听见这一词语从郁昌影那张满是虚伪的嘴里说出来,郁枳夏想笑。
“听说郁教授-哦不对,应该是郁院长最近在评副校长的职称。”对面坐着的女孩带着冰冷的笑意,打断了郁昌影的话。
被打断话的郁昌影心生不悦,没好气地问:“怎么了?”
郁枳夏将桌上的那封被密封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一份心意。”
郁昌影半信半疑地打开档案袋,一张律师函映入眼底。
“这是?”郁昌影面露不解。
“管好你家夫人,”郁枳夏眼眸如冰般看向对面坐着的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微笑里隐藏着一抹冷冽的寒意。
“不然,郁院长永远也只会是郁院长。”
不等郁昌影的反应,郁枳夏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糖水摊。
“绿豆汤来喽!”店家老板热情地将一碗冰镇绿豆汤端上了桌。
“我没点啊。”郁昌影诧异。
“是刚刚的那个小姑娘点的。”店家回道。
清晨的阳光很刺眼,郁昌影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车水马龙间的清瘦背影。一瞬间,这位知识渊博的大教授竟然晃了神。
还记得是好多年前的盛夏,郁枳夏还在念幼儿园。
因为夏淋(郁枳夏母亲)突然被公派出国学习,一整个夏季里郁昌影既当爹又当妈,拉扯着不到5岁的郁枳夏,日子过得简直是"兵荒马乱"。
那时的郁昌影只是燕大的一个小讲师,幼儿园的下课时间是下午五点半,而郁昌影的下班时间却是七点。
记得有一次,郁昌影趁空闲时间里刚接上放学的郁枳夏。正准备把孩子送回家,就接到一个紧急开会通知需要立刻回校。
年轻人又是第一次带孩子,难免胆大无知。为了不迟到影响考勤分,郁昌影急急忙忙地牵着郁枳夏幼小的手,随便进到了一家临近幼儿园的糖水摊。
“知知先在这里吃绿豆汤,爸爸还有件事要去学校处理一下。”
“很快就会回来的。”郁昌影草草了事地嘱咐了几句,就连忙回了学校。
年幼的郁枳夏点了点头,等再抬眼时父亲的身影早已经不见。
等郁枳夏乖乖地喝完那碗冰冰凉凉的绿豆汤后,郁昌影还是没有回来。
被洒在一旁路砖上的夕阳随着时间的流逝从金灿灿的琥珀色变得越来越黯淡无光。
天色渐渐变暗,小小的郁枳夏心情也随之变得忐忑不安。
望着道路两侧的车来车往,郁枳夏暗自给自己打气。
爸爸一定会来的,再等等。
为了转移注意力,幼小的郁枳夏开始数过往的车辆。
等数到一百辆时,爸爸肯定就来接我了。
小小的女孩用手撑起下巴,耐着性子仔细数起过往的车辆。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不曾想,年幼的郁枳夏数到了多少个一百,郁昌影始终都没有出现。
后来郁枳夏等到糖水摊老板收摊,都没有再见到郁昌影的身影。
爸爸不会忘记了我,不想要我了吧?
眼泪随着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止不住地在稚嫩的眼眶里打转。
直到一声,“咦,这不是知知嘛,怎么在这里?”
正吃完晚饭的郁爷爷一个人遛弯,发现了站在糖水摊旁委屈巴巴的郁枳夏,把她带回了家。
祸不单行。
那天夜里郁枳夏突然发高烧,被爷爷奶奶连夜送到医院后查出是因为吃的绿豆汤不干净而引起的食物中毒,连打了好几天点滴。
大概是有了心理阴影。从那以后,郁枳夏就不喜欢去那家糖水摊了,也不再喜欢吃绿豆汤。
☆
周思思听到入户门声响,从厨房里半探过身来。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见郁昌影兴致不高没有搭理自己,周思思心里不由咯噔一响。
郁昌影瞥见了客厅桌子上堆满的礼品盒。
“今天有人来?”
“刚刚知知的朋友来过。”周思思含糊搪塞道。
“知知的朋友?”郁昌影随手拿起其中一个礼盒,一看包装就知道是些价值不菲的东西。
见郁昌影紧缩眉头,周思思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一声。
“是个男孩子,好像叫什么-蒋末。”
郁昌影闻言脸色又沉了沉。
“简直是胡闹。”
周思思看到眼前男人厌恶郁枳夏的模样,心里暗暗欢喜。
她当年因为夏淋的举报被燕大开除,本就对郁枳夏心存芥蒂。后来,郁家老头临走的时候把老两口的遗产全部留给了郁枳夏,周思思就更加憎恨这个继女了。
“知知优秀,又和蒋末青梅竹马。”周思思柔声宽慰郁昌影:“大家都知根知底的,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坏事——这倒是提醒起了另一件事。
郁昌影接过周思思递过来的水杯,表情严肃起来。
“你去雾川卖房子了?”
一听见郁昌影提及这件事,周思思的眼神就开始闪躲起来,目光从左到右飘忽不定,笑容也极不自然。
“小妹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孩子们都大了。”
“我们这三室一厅的房子得换个大点的才行。”
“所以你就打算卖了雾川的那套房?”郁昌影强忍住怒火,冷笑反问。
周思思察觉到对面男人的神色不对劲,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沁着泪水,声音微颤:“没有,这事我原本打算和你先商量商量的。”
柔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让人见了不由得为之心软。
“那房子不能卖。”郁昌影斩钉截铁地说:“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再说吧。”
雾川的那套房子原本就是用郁爷爷剩下的积蓄购买,当年郁昌影也是在郁爷爷委托律师眼下签过合同。
按照其内容:等郁枳夏满十八岁后,房子的所有权就归郁枳夏所有。
郁昌影原本就无心于此,所以上次在年前去雾川时就顺手办理了手续,把那套房产转给了郁枳夏。
如果顺从周思思的心意把雾川的那套房卖了,先不说那家大业大的蒋家会不会因此报复自己,就单位里面不和自己对付的那几个老滑头指定会给自己"穿小鞋"。
现在的郁昌影满心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升职当副校长,至于什么房子不房子的——管它呢。
☆
郁枳夏沿路往回走,刚准备进小区门就听见有人叫自己。
“事情处理好了?”蒋末懒懒散散地从树荫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根半开封的冰棍。
女孩闻声点了点头,接过冰棍轻咬了口。
“走吧,回雾川。”
燕城的夏季总是这般闷热,知了百无聊赖地鸣叫着,少女盘腿坐在沙发上耐住性子翻看着手机里的航班信息。
“我订了今天下午的票,先去雾川。”蒋末低头看了眼郁枳夏的手机,继而又道:“等明天中午就回纽约。”
“这么赶?”郁枳夏感到诧异,抬眸瞥了他一眼。
蒋末倒是无所谓,懒洋洋挑眉道:“够见她一面了。”
“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吧。”
郁枳夏托腮故作沉思地想了想,后又道:“我还要去医院探望一下莫奶奶。”
☆
天色将近黄昏,莫江屿按照往常手提着刚从家里煲好的汤准备带给莫奶奶来补一补身体。
消毒水的气味被窗户缝隙处溢出的金黄色余晖冲淡些许,莫江屿一手平稳提着保温袋转过走廊拐角,整个人瞬间踏进被阳光照得晃眼的夕阳里。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从虚掩的门缝渗出,与之交叠的是少女清柔的嗓音。
"奶奶,您尝尝这燕城的蜜橘,籽少味道还不酸,我今早路过市场时买的,正是当季的水果。"
在窗外洒进金灿灿的阳光里,郁枳夏穿着淡黄色衬衫裙坐在莫奶奶床旁,指间正仔细剥着一颗橙黄的蜜橘。
“我特意挑了几支今晨刚摘的山茶花,您瞧,花香正浓呢。
“思思姐刚刚也来过?”
莫江屿顿在门口。
橘皮被纤白细手轻轻剥开,刹那间果皮喷溅而出的汁水,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化作无数细微的水珠,似烟花般在空气中欢快地绽放。
空气中一股清新而略带刺激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此刻岁月静好的场面让莫江屿感到莫名熟悉。
保温袋与金属门框相碰的轻响惊动了室内人。郁枳夏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山茶花香随之散落得到处都是。
“莫江屿?”她目光与他对视,遂即抿唇一笑,“奶奶方才还念叨着,说汤里煲的黄芪太苦了。”
橘皮汁水溅在空气里,带起一阵酸甜的雾。莫江屿看见她睫毛上沾了颗小水珠,在夕阳里亮得像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