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跟你一起去。”
祁柒有些诧异,狄源往日并不会主动要求与他一起工作,都是在家中操持家务。
难道小孩……对母猪的产后护理很感兴趣?
祁柒决定包容小孩的一切,他第一次收养人类孩童,并不清楚怎样做才是对这个孩子负责。
他能做的只有给予这个孩子全部的信任,相信他所做出的决定,并全力支持。
“过来,坐在这里。”
狄源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祁柒坐过来。
祁柒背对着他,感觉到一双稚嫩的小手抓住他披散下来的头发,手指略带生涩地插进去,梳理着蓬乱打结的黑发。
祁柒慢慢闭上双眼,享受着自家小孩的梳发服务。
蓬松的长发如瀑布倾泻在狄源的掌心,小麦色的手指穿梭其中,如同在黑夜中灵巧穿梭的小燕。
看起来不近人情的硬挺发丝意外的柔顺,如同一只体型巨大却性格温和的黑犬,炸开的毛发宛如柔软的云朵,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把头深深埋进去,吸入那代表着幸福的味道。
狄源三两下就征服了这些张扬的头发,将它们束在一起,用发带扎起,弯曲上翘的幽蓝发尾如同一朵朵绽放的花,顺从地贴在后背上,将纤细的发带淹没在花海之中。
真是奇妙。仅仅是梳着这个人的头发,听着他在自己掌下发出餍足的哼声,狄源就会感觉心底涌上一股股热浪,心脏膨胀得仿佛要炸开,里面充斥着暖烘烘轻飘飘的气体,就像一朵云飘进去。
指尖在发尾流连忘返。
恨不得时光永远停留在此刻。
……
狄源还是第一次过年。
有记忆以来狄源就过着艰难求生的日子,光是活下来就已经需要他拼尽全力,所谓年节对于他而言是奢侈之物。
如今,他也可以像一个生活在青山镇的普通小孩,衣食无忧,体会年节带来的最朴实的快乐。
——哪怕他已经忘记如何去享受这种情绪。
狄源跟着祁柒,和隔壁的卢木匠一家一起进行忙碌而充实的准备。
用攒下一年的钱拿出来采买,往日里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来花,现在却大手大脚,只要孩子们说一声“买”,卢铁生就可以毫不心疼地掏出钱袋子。
尽管狄源很想和祁柒单独过节,但他也清楚,只有两个人的小屋终究还是太过冷清。卢木匠一家虽然吵闹,却是祁柒最喜欢的人间烟火气,尤其是在过年这样的日子里。
两间小屋里的活物几乎都聚在了一起,大兰二兰三宝已经可以迈开小短腿到处乱跑,剩下两个小妹妹在地上和娘亲的怀抱里爬来爬去,时不时张开小手追逐着兄姊们的身影。
祁柒养的锦鸡、兔子和羊也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登堂入室,成为孩子们的玩伴。四只漂亮的大鸟被三个小娃追得无所适从,一旦被抱住就会被□□毛,只能伸长脖子无能狂咕。
一直被欺负的兔子和羊终于“大仇得报”,不过从它们憨憨傻傻的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还是和往常一样沉默地吃草。
祁柒抱着“小红”坐在院子里唱歌,脸颊红红的,狄源把人拉扯回屋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卢铁生了然:“那是阿蒲酿的果酒,每到年节我都会给孩子们蘸一点尝尝,图个吉利。这也算是我家的传统了吧。”
他给狄源也蘸了一点,甜甜的,像是果汁,发酵的辛辣被柔和甜美的果香包裹起来,形成独特清冽的风味,在很少吃到甜味的孩子们之间颇受欢迎。
狄源勉强撑着祁柒摇摇欲坠的身体,这哪里像是抿了一口的样子,该不会祁柒偷偷喝了一壶吧!
卢铁生哈哈大笑,阿蒲也笑着解释:“的确只有一口,阿柒不胜酒力,向来如此。”
“阿柒是自然之子,果酒酿造的是自然精华,对于我们而言或许寡淡了些,对于阿柒来说可是大补之物,难怪他会如此着迷。”
狄源对于他的话尚不能完全理解,不过,他知道祁柒的弱点是酒。
喝了酒的祁柒抱着喜欢的东西就会不放手,狄源趁机把那盆碍眼的花拎出去,失去怀中之物的青年像一株菟丝草缠绕上来,紧紧抓住身旁的人不放手。
“哼,真是拿你没辙。”
如果狄源也离开,青年立刻就就会耷拉着眉眼,露出委屈迷茫的神情,当真是我见犹怜。
狄源重新回到他怀里,青年又会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笑起来,变脸的速度堪称奇迹。
既如此,狄源只好“牺牲”自己,被青年像个大型抱枕一样搂着抱着,感受他新生出胡茬的下巴在脸上蹭来蹭去,卷翘的幽蓝发梢如茅草般搔痒着皮肤,仿佛有一只调皮的小猫在用尾巴一下下扫着他的心,做出无意识的勾引。
呵呵,明明刚才还是一副不情愿的表情,行动上却是反常的主动,真不知道谁才是口是心非的那个。
卢铁生揣着手望着相互依偎的两人,不知不觉看了许久,直到妻子将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你看他们,真像两只猫儿,一个浑身是刺,一个柔软包容。”
“生哥,你还有这么诗意的时候呢。”
也许是因为这样特殊的日子,也许是因为新成员的加入,卢铁生难得生出几分怅惘与怀念。
那个孩子还在迷茫,所以紧紧抓住身边能够抓住的一切。
和五十年前一样。
但他的身边如今也有了另一个孩子陪伴,比他更加成熟、更早摆脱迷茫的孩子。
卢铁生想,他做不到的事,这个孩子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