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堪称刻意的转折怎么可能瞒过丛源的耳朵，他的笑容中带着了然，还有遇到熟悉之人的轻松随意。

“嗯，老大。”

丛源这次轻易改口，倒让祁柒产生几分不习惯。他还以为这人会多耍几句贫嘴，对他狠狠嘲笑一番，或是询问他身份的事，毕竟他隐瞒了很多内容，而这些信息对于丛源而言应该十分重要，是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的……

可他什么也没问。

这里的教职员办公室基本只有教导主任一只怪，祁柒的小弟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必定会吸引它的注意。

也是丛源进来调查的好时机。

丛源在存放着资料的书架上找到了厚厚一本学生档案，与现实七中里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个诡异七中里的学生档案竟然更加真实——没有不存在的交换生信息，没有遗像风的学生照片，也没有笑容诡异的集体照，就是一本再正常不过的学生档案。

——个鬼！诡异中唯一正常的东西难道不是最不正常的吗？

丛源继续翻阅，在每名学生的个人信息部分，发现了和另一本学生档案不同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页都有批注，寥寥数语中总结这名学生的性格特点、成绩排名等相关信息，从字迹来看应当出自同一人。

丛源本以为是教导主任，可他看过教导主任桌上的教案，字迹并不相同，学生档案上的批注更加飘逸，颇有行云流水的书画韵味。

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字体……等一下！丛源掏出自己的校园卡，只见校徽下赫然印着手写体“第七中学”的校名，与批注的书写风格相同。

“这是校长写的。”

丛源面露惊讶：“你知道？对了，你是学生会长。”

他刚好翻到祁柒的这一页，却见上面赫然写着“拉帮结派”“欺辱同学”“目无尊长”“疑似不良少年”“全年级倒数第一”等，甚至还在“全年级倒数第一”的后面增加了“连续两年”并标红，显然是重点关注对象。

照片里的少年和如今的祁柒相差无几，只是去掉了各种金属饰品，头发也是纯黑色，一看就是刚染回去的，看起来面无表情中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气质，天生的刺头。

这、这也太令人意外了。

丛源继续翻看高二一班众人的个人信息，发现大多数学生与现实七中的形象差不多，唯一不同的似乎只有祁柒。

不，应该还有。

丛源找到了学生会成员——也是这个世界祁柒小弟的那群学生的档案，在现实七中里堪称学生榜样的人在这本学生档案中得到的批语和祁柒差不多，都是不学无术的混混学生。

这里的七中似乎还没有现实那么严苛的成绩制度，否则校霸祁柒等人根本不可能留在七中，甚至还能读两年书。

两个七中，性格截然相反的学生，丛源不想注意到都困难。

祁柒还在帮他翻页，找出刘祯东等人的资料，刻意展示在他面前。

不出所料，刘祯东等人的成绩表现在两个七中也不一样，只不过他们是最近才出现这种变化的——与之相反的自然就是赵宣等人的成绩下滑和精神失常。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受益者与受害者昭然若揭，仅剩的问题只有方法和主谋，在这方面他们做的滴水不漏，一点线索也没有。

最简单、最直接的做法就是抓住受益者拷问一番，攻略者的手段层出不穷，只要他们掌握了答案，解题方法总还是有的。

丛源握住祁柒翻页的手腕，单刀直入：“你在帮我，为什么？”

祁柒：“别多想，我也是为了调查真相。”

利用丛源让他有机会脱离旁人的监视，摆脱人设干扰，获得暂时的行动自由。恰好丛源的目的与他一致，什么帮助不帮助，不过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罢了。

丛源掌心像是被轻微的电流刺激了一下，闻言缩回手，努力忽视由此产生的异样感。

“哦，是这样。”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那么你得到想要的真相了吗，会长大人？你要怎么回去？别多想，我也是礼貌询问，毕竟咱们现在还是暂时合作关系，对吧？”

祁柒不明白，丛源的话听起来没有半点逻辑问题，合情合理，可是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这是人类所掌握的高端讽刺技巧，咱们要学会还得等个一两百年呢。】

【哦，你不用，你只要再学一二十年就行。】

祁柒觉得系统也无师自通了这项技巧。

所以，丛源突然说话带刺地原因又是什么？祁柒自觉没有招惹他，甚至主动为他的调查提供便利，见他忽视了刘祯东的资料，还贴心地翻到那一页提醒他注意。

为了防止他误解，对自己产生猜忌进而降低行动效率，祁柒还特意跟他解释了一句——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挑不出任何差错。

然而事实就是，丛源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拒绝交流，两人将办公室恢复原状，找了一个远离高二一班的角落躲起来，安静等待时间流逝。

全程丛源都是消极避世的状态，把祁柒当成空气、路边的石头、迫不得已的同行者，和先前称得上积极友好的交流状态完全不同。

似乎是察觉到祁柒若有若无的注视，丛源冷声道：“作为临时合作关系，你是不是有点越界了？还是说，你想要窥探我的个人隐私？”

这话说的有些严重，祁柒当然没有什么故意的想法。

“抱歉。”他凭借自己的理解，这种情况，人类应该需要道歉吧。

“哼。”谁知道，丛源并未因此缓和半分，反而把头别了过去，小声嘀咕着“居然不否认”云云，俨然是在生气。

道歉产生了反效果。

祁柒不懂。

他明明已经猜出自己就是现实里的祁柒，为什么对待他的态度却是天差地别？

难道说丛源也受到这个七中的影响，有什么必须保持的人设？

【我就说人类是反复无常的情感怪物，别想了，你想出乱码也找不到答案。】

教导主任在四处追捕祁柒的小弟们，丛源和祁柒反而被忽视了。不知过了多久，变故毫无预料的出现：丛源的意识模糊，他只来得及看一眼祁柒，就猝然被这个世界排斥离开。

祁柒清楚看到，丛源的瞳孔消失，身体化为失去灵智的躯壳，随后分解成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个就是祁柒了。

直到最后，丛源也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就连不需要呼吸这类生理机能的祁柒都感到了不适。

丛源脱离的瞬间，他竟然感到了一丝轻松。

这不正常，祁柒想，他本该对此视若无睹，习惯冰冷、安静、由规律构成的存在方式，人类的交流活动对他而言过于活跃。因此除了必要的维持人设需要以外，祁柒向来是沉默寡言的。

这是他第一次认为，沉默也是一种难言的痛苦。

这种感觉，却是一个人类带给他的。

用人类的形容，这就是冷战吧。

祁柒想，回到现实七中里，丛源对他的态度是不是也会回归正常？

在获得情感之前，强烈的求知欲先一步滋生在精密复杂的智能生命体内，与学习的本能融为一体，迸发出连智脑本身都不曾预料到的强劲动力，如汹涌澎湃的波涛巨浪般势不可挡。

兴趣，是萌生情感的第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