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源并不清楚，他的一句话拯救了濒临逻辑崩溃的祁柒，也让祁柒第一次意识到，拥有自主意识的自己，竟然也如此渴望一个简单的指令。

他原本就是依靠指令而运行的造物。

这种将一切交付给他人的感觉，包裹着怠惰的甜蜜，内里却是逐步走向毁灭的酸苦，会使他好不容易成长起来的自我意识一步步磨灭。

但是，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好。

否则他未成熟的情感模块真的会就此混乱崩溃。

而在丛源眼中，祁柒仿佛在瞬间成熟，变得能够服从指令，行动力不亚于老练的攻略者。这让丛源愈发肯定，祁柒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小校霸”，他的内里还是那个严谨认真、近乎无所不能的小会长。

只不过失去了记忆。

随着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属于小会长的性格也在不断显现，如果他的表情再少一点，简直就是换了个皮肤的学生会长祁柒。

丛源一直都清楚，看似高岭之花的小祁会长有着一颗不愿输给任何人的好胜心，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上挫败祁柒是丛源的一大乐事，可当看到私下里加倍努力的祁柒，丛源又忍不住想放一点水。毕竟他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只是一个过客，他考试只是为了获取学分，没必要与祁柒较劲。

可是每一次坐在考场上，无论是每周一次的大型考试还是普普通通的随堂测验，丛源还是没能违背本心。

出排名的时候自以为十分隐晦的瞪着自己的祁柒很可爱，泡在图书馆和自习室奋笔疾书只为了赢过他的祁柒很可爱，因为比他早进门一分钟、多吃一碗饭便扬起下巴暗戳戳瞥他的祁柒也很可爱……

他，不想用虚假的胜利玷污这份可爱。

落笔之前丛源总会想，如果这次考试过后祁柒终于胜过自己，他兴致勃勃拿起自己的卷子端详的时候，看出自己故意放水的迹象，说不定会当场气哭鼻子吧。

也许会用看垃圾的目光看着自己，说不定以后再也不会把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分毫……

那可不行。

丛源也不曾想到，自己竟然对一个小世界的npc如此了解，以至于他改变了外形、性格甚至是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中，他也能认出那个独一无二的小会长。

得知自己可能存在的真实身份后，祁柒对于已经异化的小弟们没有那么浓烈的悲伤，但也不会把他们当成彻头彻尾的怪物。

遇到异怪，祁柒仗着自己不会受到攻击，主动帮忙困住异怪，再让丛源一木仓爆头，配合十分默契。

尘归尘，土归土，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

两人自被动防守转变为主动攻击后，便开始对教学楼进行探索。期间他们遇到了丛源口中的“同伴”，他们被异怪们追逐的苦不堪言，但好在没有人受重伤或是死亡。只是他们也没有找到出口，甚至连那个诡异的高二一班都回不去了。

跟在祁柒身边的小弟共有七人，丛源和祁柒共击杀四名，其余人击杀两名，还剩下最后一名。

当看到丛源和祁柒在一起的时候，石侠、龙一等人虽惊讶，但也没说什么。朱璐璐则表现出强烈不满：“他很可能是这里的boss，咱们跟他一起走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她和朱伊织被一名伪装成普通学生的异怪骗了，差点送命，要不是石侠恰好在附近，三人合力击杀那名异怪，她早就把命搭在这个异世界了。经此一役，朱璐璐自然是看这些学生npc哪哪儿都不顺眼，她不信任祁柒也是正常。

其他人虽然没说，但心里或多或少也有相似的担忧。

只不过有丛源这个大佬做担保，再加上祁柒长着一张和小祁会长一样人畜无害的俊脸——最主要的还是他对丛源言听计从的态度。

朱璐璐便提议：“既然这样，不如叫他当诱饵吸引异怪吧。”

此前丛源与祁柒虽然利用这一特性合力杀怪，却并未让祁柒主动引诱异怪，那毕竟是件危险事，谁也不敢保证异怪不会对祁柒下手。

但此刻在朱璐璐看来，祁柒不过是个小世界npc，他的性命安危难道能比他们这些攻略者重要？制定方案的时候把祁柒的安危也考虑在内，舍近求远才是让朱璐璐难以理解的做法。

朱伊织也深表赞同。

别看他们两个平日里对小祁会长如何示好，本质上仍旧是冷血无情的攻略者，他们自认为与小世界人不是同一个物种——就像不会有玩家把网络游戏中的虚拟角色当成真正的人来看待一样。

他们终究会面临个人利益与小世界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共情太深的人，首先无法面对来自本人的道德罪恶感，这样的人也是活不下去的。

祁柒听不懂他们交谈中的许多内容，他只能面色惨白听着这些人决定自己的命运。谁让他们是一个小团体，而自己形单影只，小弟又全都变成异怪。

他也不想让丛源为难，直接主动提出：“就让我去当诱饵吧。”

少年清瘦的身形被宽大的校服包裹着，本该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瞳孔此刻黯淡无光，透露出淡淡的寂寥，好似平静接受了这不公平的命运压在他纤弱的肩膀。

朱璐璐：……这都是小boss的陷阱！陷阱！

朱伊织：啊，何等惹人怜爱，我叛变了。

其余人：怎么觉得像在迫害未成年呢。

丛源：这个小会长不大对劲。

众人一路找寻最后一只异怪的踪迹，循着声音在走廊中和那异怪不期而遇。

祁柒虽是主动提出，在见到昔日小弟异化后的模样时，也难免感到恐惧。

丛源当即就要开木仓，被朱璐璐拦下来，她顶着无形的压力解释道：“那异怪暂时不打算伤害祁柒，暂且观望一下，他好像在说什么。”

那异怪的确忽略了匆忙躲起来的众人，只针对祁柒，嘴里重复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直到他走近，祁柒才彻底听清楚：“老大……老大……”

异怪踉踉跄跄走到祁柒面前，朝着祁柒伸出手。祁柒以为他要攻击自己，谨记人设，闭上眼睛逃避。

“老大、快跑……”

“砰——”

在耳边炸响的木仓声与异怪微弱破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祁柒的脑袋嗡嗡作响。他睁大双眼，目睹异怪在自己面前倒下，身体似乎呈现出保护的姿势。

“祁柒！没事吧？”丛源拉着祁柒检查，“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祁柒还停留在震惊中，看上去有几分呆滞，“我没事。”

他后知后觉，那异怪原来是想要保护自己，却不知道这一木仓本就是瞄准他的。

祁柒是作为诱饵引诱异怪赴死的，可这异怪却在保护他，还让他快跑。

他们还记得自己，还叫他老大，就像作为小弟那时候一样。

他们不是彻底泯灭人性的怪物。

“他们原本就是异怪，受了刺激进化为完全体就会脱离人形。不要把他们说的话当真，异怪哪里懂得人类的语言？他们只不过是在重复生前的一些话语，就像死去的青蛙依旧会抽搐一样，都是肌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