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不仅未曾因此记恨他,反倒怒不可遏地将裴子文狠狠打了一顿,关了禁闭。
然而那位大舅兄出了门,依旧是从前那副招猫逗狗,斗鸡走马的纨绔做派。
他有挥霍的资本。
百年国公府,食邑三千,良田千亩,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数不胜数。身为国公府独苗,他挥金如土,本就如吃饭喝水般寻常。莫说寻常勋贵子弟,怕是连东宫太子,都未必有他活得恣意。
自然也招人嫉恨。
而她呢?
那些时日,小娘子总是闷闷不乐。见了他也没好脸色,不是躲着不见,便是一副明晃晃“我讨厌你”的模样。
后来他才明白。
裴家兄妹虽蠢,却蠢得坦荡,至少心里始终留着几分赤诚底色。而他自诩聪明,到头来,不过是在阴影里卖弄心计。
起初,他不屑同她多费口舌。
后来,是不敢。
再后来,则是害怕。
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真正厌恶他。
青州那段日子,是他们成婚以来最亲近的时候。
他们一同骑马踏青,结交新友,共饮美酒,相赴船宴。仿佛这些年错过的相处,都在那短短时日里,一点一点补了回来。
当然,若没有朱珠那只甩不掉的“苍蝇”时时跟着,便更好了。
那日青州街头,他看着满街女子眉目鲜妍,鬓边簪着时兴玉簪,忽然便想:若她也如此打扮,会是什么模样?
待回过神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支青玉兰花簪。
那一瞬,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对她,他的心思早已不再纯粹。
只可惜,时光蹉跎太久。他甚至连将那簪子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悄悄藏进怀里。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小娘子对自己的情意。
那群漏网山匪来取他性命时,她竟毫不犹豫挡在了他身前。山匪虽死,她却也因此中了毒,命悬一线。
那一刻,他才真正慌了。他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救活她。
“我能不能入你心间?宋淮,你喜欢我吗?”昔日长街之上,她也曾这样直白地问过他。
那时他先是一怔。君子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男女情爱,怎能当街宣之于口?
可很快,他又想起自己的立场,他不能答。最终,只能沉默。幸好,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人生苦短,这一次,他终于任性了一回。他将她牢牢抱进怀里,再不肯松手。
小娘子像一块香香软软的桂花糕,抱在怀中,便足以叫人心猿意马。
他只恨自己从前困住了自己,白白蹉跎岁月。那悔意像无数细针扎在心口,绵绵密密地疼。
如今,她终于真正属于他了。
可转眼,她却要抛下他了……
从前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旧事,到底还是一点点浮出了水面。
他原以为,自己总能将一切处理妥当。待风波平息,待局势安稳,再寻一个合适的时候,将所有真相亲口告诉她。可世上的事,从来由不得人算计周全。
秘密被揭穿时,总是猝不及防。
她终于知道了一切。
于是,从前那些依赖,亲近,欢喜,便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她不再信任他。
甚至连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淡淡疏离。
小娘子要与他和离,他自然不肯。可真正等她站在面前,与他平静对峙时,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自幼熟读经史,落笔能成锦绣文章,朝堂之上亦能言辞锋锐、驳得旁人哑口无言。可面对她时,他却头一次知道什么叫词穷。
因为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他无法辩驳,更无法替自己开脱。于是到最后,先退缩的人,竟成了他自己。
他原想着,至少还能慢慢挽回。却不曾想,再听到她消息时,她已驱车南下。
车马出了城,人也走了,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自己的娘子……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忽然觉得,从前那些所谓的一见钟情,情深似海,甚至连缘分二字,都显得可笑。
他们这四载夫妻,大约从一开始便不是良缘,或许只是孽缘,是一场注定要醒的南柯梦。
可既是梦,为何醒来后,仍这样难熬?
那两个月里,他浑浑噩噩地活着。
书案上公文堆积如山,他却时常提笔半晌,一个字都落不下。夜深人静时,总会下意识望向主房。那里灯火依旧,却没有她的身影。
整个院子忽然空得厉害。
明明她离开时,也不过带走几箱衣物首饰,可他却觉得,她像是把他的魂也一并带走了。
他开始频繁想起她。
想起她在长街上仰头问他:“宋淮,你喜欢我吗?”
想起她舞枪弄剑的身影。
想起她生气时红着眼眶骂他。
甚至连她趴在软榻上翻小话本,一颦一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思念这种东西,并不会因为人离开便停止。反而像陈年旧疾,平日里瞧不出来,一旦发作,便疼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那时,他才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这一生,大概再也不会像喜欢她一样,去喜欢旁人了。
若从前当真只是一场梦,那他就要让这梦永远地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