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圣旨上,只有四字——乘胜追击。
裴元钧奉旨后,再不留余力。两军于风雪中数度交锋,待不知第几场雪覆上枯骨时,竟已悄然到了岁末。
这一年的除夕,云归城难得有了几分热闹。
天色灰青,远山覆雪,城墙下早早支起长案,摆满新酒与羊肉,只待入夜之后三军同饮,共贺新岁。
待夜幕彻底降临,城中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爆竹声远远传来,混着风雪,竟让这座久经战火的边城也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城墙下早已燃起篝火。
铜锅架了一排,整只肥羊被烤得滋滋作响。将士们围坐火边,大口饮酒,高声谈笑,火光映得半面城墙都泛着暖色。
裴涧涧今日也得了允许,跟着裴子文一道来凑热闹。
西北军中大多是豪爽汉子,见她来了,也不拘束,纷纷笑着招呼。几杯酒下来,她原本还有些局促,渐渐便也放松许多。
“喝!”
“今日谁也不许装怂!”
众人哄笑着举碗。
西北烈酒最是辛辣,初入口时像吞了团火,可待热意落进腹中,却又暖得人浑身舒坦。
裴涧涧起初只敢小口小口地抿,后来瞧着周围人皆是海碗痛饮,竟也生出几分不服输的心思。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小酒盅,撇了撇嘴,索性丢开,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一口下去,辣得她眼眶都红了。
可缓过那股劲后,她砸吧两下嘴,竟又觉得似乎还不错。
不知不觉间,便喝得有些多了。
彼时裴元钧仍在城墙巡视。
他担心自己在场,众人放不开手脚,索性借口巡防,将地方留给一众年轻将士。果然,没了约束,不过酒过三巡,便已有士卒借着醉意唱起陇右小调,还有人围着火堆胡乱起舞,引得满场哄笑。
裴涧涧抱着酒坛坐在角落,也跟着咯咯直笑。
火光映着她泛红的脸颊,倒像冬日枝头开得最热闹的一簇红梅。
裴子文替父亲挨堆敬完酒,又亲自给几个老兵分了羊肉,待终于脱身回来时,险些被眼前景象惊得一个趔趄。
他那沾酒便醉的妹妹,不知何时竟抱着坛老酒,坐在那里傻乐。
裴子文顿时头疼。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滚烫的脸。
“疯丫头,你到底喝了多少?”
裴涧涧慢吞吞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了他半晌,也不说话,只抱着酒坛傻笑。
裴子文被她气笑了,伸手便去夺酒坛。
谁知她反应倒快,身子一偏,竟躲了过去。
他抓了个空,顿时乐了。
“不能喝还逞强?”
裴涧涧似乎听懂了,抱着酒坛,小声嘟囔一句:“酒……好喝。”
裴子文:“……”
得,是真醉了。
他环顾四周一圈,没瞧见宋淮,眉头不由皱了皱。
偏偏此时又有人来报,说裴元钧那边还等着他去安抚伤兵。
裴子文正犯愁,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正是王思明。
他右手提壶,左手甩袖,带着几分醉意,可举手投足间,仍有种说不出的从容贵气。即便在云州摸爬滚打了一年,也依旧与周围那些粗豪军汉截然不同。
裴子文看得牙酸。
同样是喝酒席地而坐,这番动作为何他做起来就那么平平无奇?
他一时又想起从前。
他们三人里,王思明原是最出色的那个。偏偏心思太深,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阴郁。
也难怪自家妹妹宁肯喜欢那个只见过一面的探花郎,也不肯多看这竹马一眼。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一笑,抬手与王思明碰了碰酒碗。
瓷碗轻响。
二人仰头,一饮而尽。
王思明显然也注意到了旁边醉得晕晕乎乎的裴涧涧,不由多看了两眼,眉眼间渐渐浮出些笑意。
“谁惹她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调侃。
裴子文嗤地笑出声:“她?大概是人来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裴子文惦记着还有事,只来得及匆匆拍了拍王思明肩膀。
“帮我看着她一会儿。”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了,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王思明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由得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