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不愧荒废已久，城中覆盖着厚厚的泥沙，掩盖了半截房舍，原先的道路早已被覆盖，他们只能沿着废弃的房屋旁走。

越往里走，景象便越相似。

一间间残屋层层叠叠，土墙倾塌，门窗腐朽，放眼望去几乎辨不清方向。若不是每处破败痕迹多少有些不同，裴涧涧觉得自己怕是早已迷路了。

前路迷茫，后有追兵，她这辈子，好像还从未这样狼狈过。

“宋淮，我好像找不到路了。”因为害怕，连带着她的声音都有些软。

宋淮脚步微顿，片刻后，他低低叹了口气：“跟着我，不会迷路的。”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裴涧涧原本悬着的心竟莫名安稳了些。

两人继续往前。

又过了许久，宋淮才终于停下脚步：“看来，他们已经被引开了。”

裴涧涧一怔，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身后那阵追兵的动静，不知何时竟真的消失了。

羌军没有追进来，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歇会儿吧。”宋淮道。

裴涧涧也确实累了，两人寻了块半埋在沙土中的石墩，并肩坐下。

此时已近黎明，荒漠尽头仍是一片浓重夜色，苍穹如墨色的梭子悬在上空，上面点缀着点点星光。

西北的星空，总比旁处更近些，仿佛伸手便能碰到。

裴涧涧仰头看着，忍不住轻轻感叹：“真美啊……”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那么多人拼死也要守住这片土地，这样的大熙山河，本就不该落入羌人之手。

裴涧涧忽然抬起手，对着天上的星星虚虚一抓，抓完这一颗，又抓下一颗，仿佛这样，那些星辰便真能落进掌心。

她正玩得高兴，一转头，却冷不防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里。

宋淮正静静看着她，裴涧涧动作瞬间僵住。

完了。

他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吧？

空气莫名安静了一瞬，半晌，她才轻咳一声，努力装作若无其事：“那个……”

“宋淮，你带我进这古城，应当不只是为了躲羌军吧？”

其实她一路都在想这件事，方才若骑马继续往前，他们分明有极大机会平安回城，可宋淮却执意绕进废城，这里头，定还有别的缘故。

宋淮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片刻后，他抬头望向夜空，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否认。

“你跟我说说古拉呗，那个探子，他的名字听起来，不像大熙人。”

她总觉得，宋淮冒险带她来这里，多半与古拉有关。

这一次，宋淮沉默了许久。

风吹过废城，卷起细细黄沙。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轻轻拍去衣摆上的尘土：“边走边说吧。”

两人重新往废城深处走去，而这一次，宋淮说起了古拉的过往。

古拉的身世，很特殊。他的父亲是北羌勇士，母亲却是被羌人从大熙掳走的奴隶。自有记忆起，他的世界里便只有寒冷、饥饿，以及父亲无休止的打骂。那个男人喝醉时，会拿鞭子抽他的母亲，也会对他拳打脚踢。而他的母亲，则总会在那种时候死死将他护在怀里。可那样的日子终究没能熬太久，古拉八岁那年冬天，他母亲病死了，死在冰冷肮脏的帐篷外。

没了母亲庇护后，古拉的日子便更难过。也是那年冬天，他为了寻一口吃的，独自跑出去，最后冻倒在冰河边。若非恰巧遇见率军巡边的裴元钧，他大约早便死在那里了。后来，裴元钧将他带回了云州，还替他寻了养父母。尽管古拉生得一副典型羌人长相，可那对老夫妻待他却极好，从未将他当外人。

那些年，大约是他人生里少有的安稳日子。

可惜羌军再度南下，云州遭袭，他的养父母也死在混乱里。

裴涧涧安静听着，心口竟隐隐发堵。

“后来，古拉进了军营。你爹北上云州后，两人才重新相认。也是那时候，古拉主动提出，要潜进羌军做内应。”

因为他的样貌。

因为他的出身。

也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熟悉羌人。

……

此时，二人来到一处废旧作坊。

这里与外头截然不同，地上青苔蔓延，墙角裂缝间探出许多不知名的草木，空气里甚至浮着一点潮湿水气。

裴涧涧不由生出几分新奇。

她原以为，这座被黄沙掩埋的古城早已彻底死去，却没想到，荒废表象之下，竟还藏着这样一处洞天。

隐约间，耳畔似还有潺潺水声。

宋淮走到一处沟壑前，俯身将一块腐烂木板缓缓移开。木板下，竟露出一口狭窄竖井。

“古城地下原有许多暗河。当年水流汇城而过，满城草木不绝。后来城池荒废，河道渐渐干涸，只剩纵横交错的暗道。”

他说着，抬眸看向井下，“这里，便能直通云归城那座小院。”

闻言，裴涧涧颇为吃惊，小小的暗井竟能同往城中央？若是羌人发觉，岂不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那院子的主人……知道此事？”

“知道。”宋淮道，“是他告诉我们的。”

裴涧涧这才恍然，如此暗道，既是有弊，那自然也有利。

难怪古拉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

“走吧。”宋淮率先下了井。

井口仅容一人通过，裴涧涧扶着湿滑岩壁，小心往下攀去。

约莫六尺后，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井下竟是一处天然岩洞。洞中昏暗幽深，只能借着头顶漏下的微弱光线勉强辨物，再往下数尺，双脚便能落地。

她正欲开口，忽听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宋淮？”

裴涧涧心口骤然一紧，昨夜死里逃生，她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半点异响都足以叫她不安。

片刻后，下面传来宋淮瓮瓮的声音：“没事，有碎石砸了手，你先下来。”

闻言，裴涧涧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往下。

待她落地，宋淮已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火光亮起的一瞬，洞壁上的阴影倏然摇晃。他抬手点燃墙边火把，不过片刻，整座岩洞便亮了起来。

“我与古拉约定过。”宋淮道，“若有来不及送出的消息，他会设法藏进这里。”

裴涧涧闻言，心中顿时明白，这才是他甘愿冒险潜回此处的缘故。

可古拉已死，谁也不知道，他被抓之前，是否真的留下过什么，也不知二人这次冒死是否值得。

只见宋淮走到一块怪石旁，抬手指了指上方：“涧涧，上面有暗格，你替我看看。”

裴涧涧点头，借着长剑一撑，轻巧跃上石壁。

暗格边缘，隐约残留着被人动过的痕迹，她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拉开暗格，下一瞬，一卷牛皮纸露了出来。

“宋淮！”

她一把抓起牛皮纸，声音里满是惊喜：“真的有东西！”

一路奔逃厮杀，她鬓边碎发早被汗水浸湿，脸颊也沾了灰尘，可此刻，那双眼睛却像是落了星子进去。

火光掠过宋淮深邃眉眼，他静静看着她，唇边也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直到此时，一切的冒险都是值得的。

裴涧涧抱着牛皮纸，从高处跃下，快步朝他走去。她太开心了，藏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可才刚靠近，笑意便骤然僵在脸上。

方才那双还盛着温柔的眸子，不知何时竟蒙上一层灰败之色，连目光都开始涣散。

“……宋淮？”

下一瞬，只听“砰”地一声闷响，宋淮整个人骤然向前栽倒。

“宋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