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下一瞬,小茹竟猛地抓住她的手,掌心冰冷,指尖颤抖得厉害。她呼吸急促,语气几乎带着慌乱的命令:“娘子,你先别问——快随我走!路上我再与你说!”
话未落,她已拉着裴涧涧朝村中疾奔。
夜路崎岖,两人脚步急促,气息渐乱。裴涧涧被她牵着,只觉那只手冰凉得不像活人,心中隐隐生出不安,却没有再多追问,只任她带路前行。
不知跑了多久,小茹才在一处篱笆院外停下。
夜色沉沉,竹门大开,门扇在风中轻轻摇晃。裴涧涧站定之后,才隐约闻到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小茹的脚步,忽然迟了。
“怎么不走了?”
“到了……”
“不进去吗?”
小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她曾在村口救下一名伤兵,昏迷七日方醒。今夜羌人来袭,她将人藏于柴房,却在出门时被撞见,这才引来方才那一场追杀。
如今柴门大开,院里一片狼藉,结果,几乎不言而喻。
说到最后,小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远远望着那间柴房,眼中满是惶然,不敢向前一步。
裴涧涧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尽量放缓:“先别急,我们进去看看。你既说他是兵,说不定还能撑住。”
小茹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两人这才一前一后,避开院中散落的碎石与木棍,缓缓朝柴房靠近。越走近,那股血腥气便越发浓重,几乎令人作呕。
方至门口,忽听“噗嗤”一声闷响——
一具尸体猛然自内翻出,重重跌落,脖颈断裂,血流如注。
小茹顿时失声尖叫,整个人几乎瘫软。
裴涧涧亦是心头一震,却已本能地握紧长剑,目光死死盯住黑漆漆的柴房。
屋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极为虚弱的男声:
“是……小茹姑娘吗?”
小茹整个人一僵,随即猛地抬头,眼中骤然亮起光来:“他还活着!”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语气又哭又笑:“涧涧姑娘,你听见了吗?他没死——他还活着!”
话音未落,人已跌跌撞撞地冲进柴房。
裴涧涧不知这个大熙士兵对小茹意味着什么,可见她又哭又笑,心底也多了几分动容,随即也跟了进去。
柴房之内昏暗不明,草木腐气混着浓重血腥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她尚未看清四周,便听角落里传来小茹带着哭腔的声音:
“王大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火折子被点燃,微光摇曳。
裴涧涧顺着光线望去,下一刻,整个人骤然一滞。
那张脸熟悉得刺眼。
“阿明……哥哥?”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唤出声。
可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迟疑了。
眼前之人,眉眼分明是王思明,可整个人却已判若两人。记忆中那个温润清瘦的世家公子,如今肤色黝黑,身形精壮,满身风霜,仿佛在边地苦熬多年。
男人缓缓睁开眼。
他先看向小茹,又将目光落在裴涧涧身上。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王思明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声音轻得像风:“真希望……不是做梦。”
话音刚落,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色刺目。
小茹惊得手足无措,裴涧涧也在一瞬间愣住。
“快!”小茹带着哭腔喊道,“他的伤口裂开了!”
这一声,将裴涧涧猛然惊醒。她低头一看,才发现王思明胸前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血水顺着衣襟不断滴落。
两人手忙脚乱,将他放平,死死按住伤口。
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止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等一切稍稍稳定下来,王思明已虚弱地昏睡过去。
柴房之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微弱而断续的呼吸声。两人几乎脱力地坐在地上,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歇息许久,裴涧涧才缓缓道:“得给他寻个大夫。”
如今天气炎热,若无药物,这伤口迟早溃烂,到时便难以挽回。
小茹垂下头,声音发闷:“如今……大约只有云归城里才有大夫。”
羌人所占之地,大熙百姓或死或逃,早已十室九空。此等境况之下,想寻一名大夫,几乎难如登天。
更何况她们不过是两个女子,还要带着一个重伤之人。十余里路,皆在敌境之中。若要不惊动羌人,将人送入云归城内,谈何容易?
正当两人满脸忧愁,不得法子时,更恶劣的事似乎要来了……
寂静的夜里,马蹄声响彻整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