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疯癫,小师妹的死,黑袍人的折磨,以及在他手下死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其实他从未和温律讲过,他被救出后,夜夜梦魇,脑海里全是一张张似哭似笑的脸。
他的娘亲,美貌持重,坐在陈家大宅里,对着他扬起嘴角,满目怨恨。
“我为什么要把你生下来……”
然后,是小师妹,蹦蹦跳跳地向他走来,伸手拍向他的肩。
“你如果不是我师哥就好了。”
紧接着,又是很多很多的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一个一个走过他身边,无言地盯着他,那样多的眼睛直勾勾的,让他打了个寒颤。
最后,是温律。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的袍子绣着金线银线,衣袖上则缝着一只高飞的鸟,仿若要直上云霄。
如果没有他。
陈古楠苦笑一声,忍不住揉揉眼睛。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灾星还是倒霉了。
人啊,被命运的红线紧紧缠绕,逃不出,看不破,渺小的像是一粒沙。
天上那轮弯月越发的亮,落在眼底,竟有些刺眼了。
可也不是完全没人信他的。
当年圆智长老把他救出,向他传道、授业、解惑,凌云寺虽已弃了他,可曾经也有人愿意给他一枚吊坠,只为让他安心。
天上的月亮越发亮了。
陈古楠出了神,这世上总有人甘守一片净土,也总有人甘守一点希望,只需心中点点荧光就能为之坚守。
既如此,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至此,愁云惨淡的心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陈古楠咬咬牙,转身下了城楼,回头再看明月:师哥,再见了。
是夜,温府众人都迷迷糊糊,守夜的小厮也生了困意,打更人走过小巷,远远传来不大不小的敲锣声,正迷蒙之际,陈古楠却重重叩响了门。
可真当温父铁青着脸出现在眼前时,那句“伯父”还是哽在喉头,实难出口。
“温律出事了。”
陈古楠最后还是没能叫出口,只是简单陈述了一遍,便不再言语。
“流放?!”
温父温母齐齐出声,久久回不过神来,可又无法。温母怔然,只定定瞧着陈古楠的脸,口中喃喃。
“报应……真是报应……”
“乱说什么!”
温父忽得暴怒,转头低斥一声,又转向陈古楠那双恍惚间充满疲色的眼睛。
“你和你爹一样。”
“什么?”
陈古楠没听清楚,正欲再问,却被再次转了话题。
“去年除夕,我儿刚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就不告而别,是为你,错过春闱,也是为你。一路伤痕累累归家,也是为你。如今又惨遭流放,桩桩件件,皆是为你。”
“他有了富贵,有了凌云寺正式弟子的身份,又有月神教助力,虽说也要做事,可等他爬得高了,这就是他手里锋利的刀。我儿自幼听话,未来一片大好,偏生有你个灾星环绕,你到底居心何为?为何要害他至此?”
温父一字字一句句,说的沉重,陈古楠的心里五味杂陈,他恨着这夫妻俩,恨他们怎么能对着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温父刻意不去看他脸色,末了冷哼一声,转头便走。
“明日我会去府衙进言,究竟是外人,今夜还请自便。”
一句“为你”,一句“灾星”,一句“外人”,字字句句全往他心上扎,摆明了是在朝他撒火。
陈古楠一颗心早千疮百孔,面对他的话语也不辩解。一旁的温母已经落下了泪,他无意留下,也不忍见到如此地步,转头便走。
他刚出了门,温父便一口血喷出,竟是活活气的。
“备马,备马!”
“老爷!”
温母惊呼一声,忙去为他顺气,温父却缓缓抓下她的手,狠狠闭了闭眼。
“府衙管不了这事,走,随我连夜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