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九月的风已有了凉意,树影重重,月影婆娑,摇曳间透着不祥的影子。隐约到了三更时,椿桦阁威严的牌匾才映入眼帘,门口的守卫看起来神采奕奕,不知困倦。
在他们手下待久了,陈古楠自然不怵这些守卫,麻痹性的毒气在那几人鼻尖萦绕,陈古楠收敛声息,鬼魅似的从侧门挤了进去。
温律的牢房就在角落里,这一片的重刑犯睡得一个比一个的沉,再加上一点药粉,不到天光大亮怕是不会醒来。就这下药时的匆匆一瞥,温律孤寂的背影猛地映入了陈古楠眼帘。
“温律…!”
陈古楠大喜过望,他不会认错的,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故意压低了声音,唤着对方的名字。温律本就睡不着,心里想着陈古楠,此刻听见熟悉的声音,忙转过身来。一双血迹斑斑的手艰难抬起,却又被沉重的镣铐坠下,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许久未曾进食,就连前几日的加餐也只匆匆吃了小半,此时哪还有什么力气。陈古楠忙跑过来,就那么直挺挺跪在了监牢前,眼中已隐隐有了泪光。
“师哥,我来迟了,平白叫你受了这么多的罪……”
又不是你的错。
温律艰难伸手,想将这句话告诉他,可那双手却被陈古楠一把抓到了手里,接着紧紧贴上了他的脸颊。
好暖和。
温律下意识发出满足的喟叹,却又很快想要抽出手来,皱着眉望向他的脸。
古楠,我弄脏你了。
陈古楠才不知道温律的心思,见他挣扎,只以为他是被饿狠了,又恨自己出来的匆忙,没带点像样的吃食,摸了半天只在身上摸出了半颗糖,接着便一股脑的将它塞进了温律嘴里。
是孩子们都喜欢的饴糖,甜得过分。温律几下嚼碎,混着喉间的血艰难咽下后,才勉强找到些力气,抬起手来,无声地指了指自己的咽喉,又挥挥手。
“你不能说话了?”
陈古楠猛地睁大眼,显然想歪了。温律却放下心来,微微一笑,轻轻点了下头。
我是不能说话了,古楠,不是不理你。
“…果然,我是个灾星。”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兴许是牢房里太过烦闷,温律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在凌云寺那些年来受到的谩骂此时一下子涌向脑海。陈古楠有心想救他,却又怕自己离得近了,温律会变得更加不可挽回,只得摇摇头,连连后退。
“师哥,你信我,我一定会救你的。”
温律点点头,又指了指牢房门口,两指做出了个“走”的模样,又狠狠摇摇头。
“他们快换班了?好,我马上就走。”
陈古楠几乎要控制不住眼泪,急转过身去,贴着墙隐了身形,走了出去。
温律这事急不得。他一个早被凌云寺除名的顽劣弟子,没有背景、没有金银,更没有权势,要救他也只能从长计议。
陈古楠心乱如麻,迎着朦胧月色攀到一棵树上,痴痴的望着温律的背影。
温律似有所感般回头,朝他笑笑,又前后摆摆手。
回去吧。
陈古楠鼻子蓦地一酸,只恨自己怎么不合时宜地看懂了他的意思,平白叫人难过,便也摆摆手,远远对着他做着口型。
我不走。
直到第二日,天边隐隐露出了点白,陈古楠混沌的脑子才闪出几分清明,他飞速奔回镇上,疯了似的找安裳鲤。
既然天行观如此通天,那为什么不能救温律?可他找了一个晚上,天行观的人像消失了般,都不见了踪影。他心乱如麻,只得垂头丧气的折了回去。
太阳越升越高,陈古楠几乎是有些晕了。当烈日升上正空,温律被关在囚笼里,运送往朝堂。
陈古楠眼睛猛地一亮,就要上前。他的手心里攥了一把剥了皮的花生,白白净净,圆圆胖胖的;口袋里则多是些馅饼干粮。他本想今夜给温律送去,却没成想,他回来了。
“不得上前!小子,你莫不是他的同谋?”
官兵的长枪架在面前,陈古楠面上笑意一凛,温律却在后面轻轻摇了摇头。
回去吧,若是得罪了官家人,我便无力回天。
是,既已运送至此,又不准靠近,是……无力回天。
陈古楠心中一片悲怆,在这时,头顶的阳光却被一把大伞全部遮住,他抬起头,是那满脸堆笑的官员正举着伞,而伞下之人,竟是他苦寻一日未果的安裳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