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娄华淳先是结婚后是升职做了七组的组长，称得上是春风得意。

旁边人笑着接话：“这就是传说中的幸福肥吗？”

娄华淳两撇小眉毛搭在一起，硬是在油润光滑的眉心挤出一个川字：“这太胖也不好啊，之前体检报告下来后，我老婆看着上面的数据和我谈话到半夜。”

周臻正好在这个时候进门，衬衣长裤，看着简单胜在人清瘦，个子还高，眼神随意瞥过来一下，冷淡又带几分孤高，像是最锋利的柳叶刀，透过镜片还能直插心脏穿透人心。

娄华淳唏嘘：“如果周臻能对产品测试市场等一众同事态度好一些，人再拾掇一下，下次年会公司门面投票我推选周臻，一定有人和我英雄所见略同。”

周臻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敬谢不敏：“免了，没兴趣上去抒发自恋感言。”

闲话几句，与会其他人很快落座。

娄华淳拆解项目需求，说明了此次项的技术难点再做任务分配，同时不忘追踪组员身上的任务完成情况，能否顺利承接这次项目。

其他人手上还有活没干完，都有些不好意思应声说一定能做完。

纪令忻别的看不懂，还是大概知道刚才周臻填好工作报表，手上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如今再接下新任务，对他来说游刃有余。

但是周臻没吭声。

不想先开口，纪令忻开始眨眼——他要让周臻先开口说话搭理他。

上首准备宣布会议结束的娄华淳一转头，就看到周臻在对他眨眼。

“？”娄华淳怔了几秒，而后点头表示明白。

“周臻留下，其他人散会。”他说。

周臻：“……”

其他人一眼起身离开，推拉椅子声中周臻坐在原位揉了揉眼角。

纪令忻：【你们工作在时限内做不完会怎样？】

周臻：【继续做。】

能加班做完就一起加班做完，做不完就想办法再延期，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这边会议室只剩下娄华淳和周臻两人。

娄华淳关了投影仪在周臻对面坐下。

“你刚刚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他开门见山。

周臻：“如果我说刚刚是眼皮抽筋，可以走吗？”

娄华淳一脸的你在逗我。

周臻只能继续坐下来。

纪令忻在他的脑海中出谋划策：【要不然你就和他说你想改那个评优人选。】

周臻：【……也行。】

然后他就这么对娄华淳说了。

纪令忻其实没抱太多的期望，他做好了周臻没听他话的打算，现在就这么轻松的过去了，还有些难以置信：【你想开了？】

周臻懒懒地拖着长音：【试试呗，反正也没成本。】

娄华淳点头：“我就说你应该推选自己，还好我没有立刻报上去。”

周臻含糊应一声，说了声麻烦了。

“麻烦什么，咱们是师兄弟，又是这么多年同事，”娄华淳说着，像是忽然想起来。“你知道吧？咱们这一期校招进来的，研发这边就只剩我们两个了。”

周臻：“又有人离职了？”

娄华淳手指向上指了指，又往下摆。

“效益不好有人走那不是很正常。”周臻一句话直白说出娄华淳要表达的意思。

“数码相机是什么很新的消费产品吗？”周臻说，“市场份额就这么大，还一直被手机挤压，十年前卖多少，十年后还卖多少。越做越细分的赛道就是这样，卷价格卷技术卷营销投入。”

娄华淳暗暗叹气。

他和周臻是同批校招先进的YUK在洛州的实验室，后来洛州的实验室解散，他们一起来到越州总公司的技术研发部，一开始是不同组别还有竞争，而后周臻兜兜转转来到研发七组，与他一起共事。

这几年YUK产品线还越来越混乱，别说消费者，他们内部有时候也迷惑，不能理解为何更新一个功能就要重新推出一个换壳产品。

“哦对了，你手头上的任务应该都做完了吧。”娄华淳说。

以他这么多年来对周臻的了解，这句话看似猜测实则已经是相当笃定的语气。

周臻：“你别分给我了，我不加班。”

娄华淳靠过来一些：“你想评优，总要好好表现一下，加班时长是最容易刷的数据了。”

周臻：“我最近戒碳水，要不你还是把我的名字撤了吧。”

娄华淳：“？”

周臻：“不吃饼。”

“你气死我算了！”娄华淳瞪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别人都在卷，你不跟着卷怎么评优？”

说到加班时长，娄华淳又道：“你回去把OA上的请假申请给撤了，我没给你提上去，你删了谁也不知道。”

这个节骨眼请假不得，正是新产品Q11的PVT试产阶段，YUK高层打算在即将举办的高交会上好好宣传一番，进度追得很紧。

“那我请年假，”周臻说，“我之前攒的年假还没用完。”

娄华淳叹气：“你这样我很难办，不是我故意不批，你非得这个时候请假？”

周臻：“马上就是清明了，总是要放假的吧。”

娄华淳给气笑了：“还有半个多月呢，早得很！”

周臻：“我要提前回去准备，毕竟是长房长孙，唯一的男丁，家里都靠我。拜山祭祖要走在前头，还有老屋修葺什么的，一大家子等我发话才能动。”

娄华淳：“少来，你一个地道的洛州市区人，哪来的老家老屋要修葺？你怕是得从泥瓦做起现盖一个先。”

纪令忻算是听明白了，合着周臻半天都是在忽悠娄华淳，目的就是为了请假。

两人拉扯了好一会儿，最后娄华淳屈服，认真问道：“你是真的需要请假回洛州，要做什么？”

周臻顿了顿，难得犹疑起来没有立即回答。

“你不说我不好帮你，”娄华淳叹气，“是不是你奶奶身体不太舒服？”

周臻低下头，含糊应了声。

娄华淳更没脾气了，声音放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谁家里还没个老人了，你总在这种地方莫名其妙的嘴硬，我真是服了。”

两人这么多年关系，他对周臻的家庭情况也有所耳闻，便说会帮他提请，但周臻也要做好被领导记一笔的准备。

娄华淳道：“我之前帮你登记过，你家里就剩一个奶奶，属于特殊情况，我也会尽量帮你把假请下来的。”

“谢谢组长。”周臻轻声道谢。

临走的时候，娄华淳还说很久没和周臻吃饭了，让他找个空闲时间一起。

“不了，我不加班。”周臻说。

留下娄华淳抽了抽嘴角。

请加班的组员吃饭是娄华淳升任组长后的习惯，周臻这种按时下班绝不加班的自然不会和娄华淳吃饭。

回到工位后，周臻没有急着先忙碌工作，而是在联系人里点出一个中年风格的花开富贵头像，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修改了好几遍措辞。

真是稀奇，周臻居然有这么犹豫纠结的时候。

纪令忻好奇：【这是你哪位长辈？】

周臻：【不知道。】

页面往上的聊天记录里，可以看到周臻经常给对方转账，最少一千二，多的三千五千不等。

-桂芳阿姨，不好意思，我这一段时间比较忙，可能暂时无法回洛州了。

消息发出后，周臻点开转账页面，输入两千后又删掉，改成五千。

余额不足的提示很快弹出来。

纪令忻眼睁睁看着周臻查完银行卡余额，只给自己留下房租和必要的生活费，剩下的竟然都转过去了。

-桂芳阿姨，麻烦您先在当地社区医院开药，不要随便停药。君博工作的事急不来，您别着急，我这边也会帮忙想办法的。

发完消息，周臻好半天盯着电脑屏幕没动。

明明没有说话，纪令忻却能感觉到，周臻情绪不高。

【你别担心，你的桂芳阿姨一定会好起来的，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这是纪令忻唯一能安慰周臻的。

虽然听起来干巴巴的。

【谢谢。】

不等纪令忻再说什么，周臻打开新的项目文件，同时拉开任务清单做需求确定。

片刻后，周臻再次敲开娄华淳的窗口，接连甩了几张截图过去。

所谓的待测试功能全是没有开发的，bug其实是做到一半的功能，代码写得冗长繁复，生怕后来者能看懂。

-娄华淳：是这样的，这个项目就是这个鬼样子。

-娄华淳：你辛苦了。

周臻：【垃圾堆。】

他关掉写满“1”的历史记录页面。

写成这样还不如不写。

跟随周臻上了一周的班，纪令忻早就了解周臻的工作习惯，知道他会在修改后把注释写好，方便后来者。

周臻把OA系统的头像换成一个踩着三轮收垃圾的表情包。

纪令忻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电脑冷光映在周臻的镜片上，泛出一片白光。

忽然间，眼睛不受周臻的控制眨了眨。

周臻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有事？】

纪令忻咳了咳：【多眨眼能促进眼部血液循环并缓解眼疲劳。】

周臻点头轻笑：【确实是。】

隔壁的姚玲刚好经过，听到笑声下意识偏头。

周臻的屏幕上满是代码。

姚玲心下更加绝望：

牛马工作令人疯癫，连周臻这样的万年冷场王都被摧残到精神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