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色艳丽的鸟儿扑腾着翅膀，扇动了阳光藏在空气中的七彩光芒。

生于苍穹的鸟并不向往蓝天，它似乎生来就如此，安安分分待在纯金打造的逗鸟架子上，向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挥舞翅膀：“福寿安康！长乐未央！福寿安康！长乐未央！”

“这鸟说的吉祥话倒有趣。”

下人手执鸟笼跪在轮椅边，延州州牧躬身回应太子的话：“羽族无智，勉强学了点人语，今感陛下圣明、殿下贤德，故而源于心、发于声罢了。”

由专业养鸟人日复一日豢养教导，凡有一点羽毛暗淡、声色折损就将整只鸟抹杀而千万金砸下去精养出来的鹦鹉，会说的话都是由人教导的，几句吉祥话竟也强行掰扯得与天子、太子有关了。

然而这话听着舒坦。

故而太子扯扯嘴角，道：“有心了。”

延州州牧于是笑得更为真实。

太子怠于看她，只一味盯着鸟架子上的花纹瞧。

花丝镶嵌的技法尽数用于一个鸟笼。这鸟笼精细如此，非能工巧匠不能胜任，这类金饰品在前朝几乎只供奉于皇家，在混乱时期个别流落于豪门贵族。

而今在离京都晟安府最近的延州州牧府上竟也有那么几件。

只是在延州停留便有此等收获。

金贵的鸟站在华丽的鸟架上，下人的纤纤素手托承着鸟架。

灿胜朝阳的金架，绚若虹霓的鸟羽，衬得这双手更剔透白皙，美腻滑嫩，当真称得上是柔荑美玉。

许是太子不自觉将目光投放在那双指如削葱根的手上久了点，延州州牧凑上前来：“殿下可是……”

“黎使君，僭越了。”

延州州牧话还未说完就让人用剑柄横拦住，剑身笔直，寒光渗人。

延州州牧早年纵是带过几次兵，领过几场仗——不过是仗着家世、倚靠人情混个资历的甩手掌柜罢了——曾见过刀光剑影，但到底终日俯身案牍床榻，早已髀肉复生，不提什么直面险境危机的事了。

何况持剑者，延州州牧数次上京述职，见过无数次。

这位当年也是跟着圣上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当今固守北疆的宁王殿下和当初逼退压境大军的贤王殿下与之相较也不过尔尔。

她可是崟水白家主脉之子，大桓开国功勋四大国柱之一白承大将军之后，当朝天子左右最亲信的武人，唯一可剑履上殿者，大内第一高手，历朝历代唯一同时统率京城南北两衙的十二卫府大将军，羽林大将军白无信。

其人手上的乱神剑更是如同大皇子宁王殿下的亢龙锏一样，圣上亲允可无故先斩。

这位被别国冠以修罗的大杀神，帝王最忠诚的拥趸，从不离开贴身护卫圣上的良臣怎么会远离京师！甚至还带着五百禁军随行！

然而看一眼其旁天子最宠爱的皇子，断了腿储君之位仍稳如泰山的太子殿下，这一切似乎也就合理了。

——其实根本不合理！陛下一点也不顾龙体安危的吗？

不由多想。

延州州牧根本不敢多看羽林大将军甲胄衣衫之下壮硕的肌肉。

出身珲琊黎氏的她仅能在此时维持住世家的体面，没有骇人变色抖如糠筛，也没有倏忽后退脚步凌乱，只勉力镇定拱手道：“将军多虑，下官并无冒犯之心。”

羽林大将军并未出一言以复。

时间如蜗行蚁爬，延州州牧黎广觑额角淌下一滴汗。

“白姨。”太子的出声缓和了凝固的氛围。

实则不然。黎广黎州牧更加呼吸不畅。

疯了吧，喊大杀神“姨”？

不对，这是太子，合理了合理了。

——才怪！怎么看都不对劲啊！

太子继续道：“黎使君并无冒犯意，不必如此。”

白将军的肩膀略有松弛，但仍旧横眉肃声：“威仪不肃，是为犯上。无故近身，恐为袭击。”

砰！

是黎州牧跪地的声音。

“臣下绝无欺君之心，以下犯上、僭越行刺更是绝无可能啊殿下！还请殿下明查！”声声凄厉，是再多说一句就要泣涕横流的程度。

“殿下面前如此哭丧，成何体统！”白无信更是狠厉。

“白姨。”太子挪了下轮椅，勉强抓住白将军的袖口，按捺住了那个未出鞘的剑，“何必在意这些虚礼？况黎使君已足够恭谨，且放过她吧。”

大将军顺着袖口的手回头，刚成年的储君仰头看向古板的大将军，储君虽居轮椅，然其尚且年轻的脸庞有着正当壮年的朝气。她收回剑，抱拳，单膝跪在储君身侧，仰俯之势异也。

“末将险些动粗污及殿下之眼，殿下恕罪。”

太子摇摇头：“白姨待我如亲儿，在外人面前处处维护我，我岂不知？白姨于我，如慈乌哺鸦，我如何会与白姨在意这些虚礼？我与白姨恰如鱼水之情，我怎会苛责白姨？”

仗着大将军背过身去，黎州牧脸上的仓皇化作写不尽的茫然。

太子握住大将军的拳头，并未停止君臣得宜的吟唱：“只是，我纵知白姨身强体健，有万夫不当之勇，排山倒海之力，但动怒伤身，白姨看着我长大，你心忧我，我亦忧心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