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回道:“太太,宝二爷已经睡下了。”
“嗯,”王夫人答应一声,身子却是一动未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彩霞正想着悄悄出去,就听王夫人说道:“把这本《金刚经》送去大奶奶那儿,就说我在佛前许愿,抄百遍《金刚经》,她也抄几份,攒攒功德。”
彩霞立马答应着去了。
李纨笑着接过经文,又与彩霞说笑几句,亲自送到门口,彩霞再三挽留,李纨才站着,让碧月送了出去。
看着二人的身影渐渐被夜色掩盖,李纨还倚着门框站着发呆,素云连忙拿了一件秋香色素缎披风给她披上,劝道:“虽然白日里热得很,但是夜里也有些寒意,更何况奶奶又站在着风口,还是进去吧,仔细吹了风。”说着,扶着李纨就往里走。
李纨走到西间临窗大炕上坐下,看着手里的经书,吩咐素云去拿笔墨纸砚,抄起经文来。
转眼已经月上柳梢,素云瞧着已经很晚了,便道:“奶奶白日里盯着兰哥儿读书,晚上还是早些安寝吧,明儿还要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呢,这经书左右也不着急,明日再抄也是一样的。”
“无碍,”李纨头也没抬,继续写着字,道:“左右这会子也睡不着,多写一点是一点吧。”
素云见状,不免抱怨道:“太太也真是的,好好的又许了什么愿。”
自打李纨守寡以来,身边的人都打发了,就只几个从小就在她身边伺候的人陪着,素云虽然是荣国府的家生子,但是一直都在李纨屋里,算是李纨身边的第一人。素云知道王夫人与李纨之间的龌龊,见主子被刁难,就想鸣不平。
李纨却不以为意,道:“许是白天跟姑太太去寺庙,听和尚混说了几句罢了,我这里也用不着这么些蜡烛,你先灭两根去。”
“哪里就少了这点子烛火钱?奶奶且仔细把眼睛熬坏了。”嘴上这么说,素云还是把外间的蜡烛灭了,又拿了一盏放在李纨跟前照明,道:“方才碧月从外面回来,几位姑娘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听着要抄什么经文,更别说琏二奶奶宝二爷那边了,太太就是故意的。”
李纨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抄着经文。
“奶奶。”素云有点生气,道:“奶奶也该用点心,明明您才是嫡亲的大奶奶,太太放着跟前人不用,却让隔房的侄媳妇来管家,明明兰哥儿才是嫡亲的长孙,老太太太太心里只有宝二爷,就算奶奶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兰哥儿打算打算,不然这家里谁还记得咱们。”
“打算什么?”李纨只一抬眼,差点跳脚的素云立马低头站好。
李纨拿笔蘸蘸墨水,又写起了经文,道:“你跟着我的日子也不久了,难道不知这家里的情况?也就是凤丫头爱出风头,大招大揽的,有个得力的娘家撑着,换了旁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素云听了这话,意识到了什么,一时安静下来。
想当初李纨刚嫁进来时,也跟着王夫人管过一段时间的家,上面两重婆婆,伺候完一个还有一个,下面还有一堆小叔子小姑子,族里的亲戚一个套着一个,能站一屋子,哪一个是好相与的,这种吃亏不讨好的事哪个冤大头愿意去做。其实素云不知道的更多,谁能想到八公之一的荣国府竟然穷了,家里花费的多,一年收租银子都填不了窟窿,这哪里是李纨能够处理的,所以说不管有不管的好处,少操多少心。
素云依旧有些不情愿,撅嘴道:“那也不能就这么忍气吞声啊,宝二爷从前不爱读书,气走了多少先生,如今不过去了几日学堂,老太太太太身边的就满嘴夸,咱们兰哥儿多用功,也没见她们怎么样,老爷倒是惦记着,一年到头也惦记不了两回,奴婢就是为奶奶小爷鸣不平。”
“理她们做什么?”李纨终于停下笔,喃喃道:“你大爷没了,家里没了顶梁柱,自然没人把我们母子放在心里,从前说的千般好万般好,终究只是嘴上说说,你要记着,只有抓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像如今这样就很好,大门一关,万事不与咱们相干,将来有事也赖不上,而且也亏不了,”李纨看着儿子的屋子,道:“左右都是这么熬着日子,就这么过吧,等到将来兰儿出息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