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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鬼县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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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花池的另一边,阿琰的声音传来。

“周主簿,那么晚了,您找谁?”

门外人停下动作,徐徐转身,声音瓮而沙哑,他道:“噢,是小道长啊,老夫想起房里只有蜡烛,不经燃,特来给你们送两盏油灯。”

“有劳,给我吧。”

宋今琰嘴上说着,却站在自个儿门口一动不动,周主簿见状只好放弃翻找钥匙,迈着老腿走过去,边走边疑惑:“道长方才可有注意岑县令那屋子是否亮过灯?”

宋今琰接过油灯,看了眼那间已然是黑洞洞静悄悄的房间,摇头。

“主簿瞧花眼了。”

“人老了,总是眼花,五步以外的物什在老夫眼里连颜色都辨不出。”老人家自嘲,提着的心也算落了地。

周主簿算是这县衙里资历最深的老人了,上了年纪,端的是一副和颜悦色:“二位道长有事尽管找老头我,不必客气,我就……不多叨扰道长。”

可嘴上说着告退,面上却是欲言又止。

宋今琰直接问:“周主簿还有话要说?”

老头闻言,笑呵呵地眯眼打量眼前人。只见这位小道长生得丰神俊逸,面上端的一副亲切笑颜,对他这老头的深夜叨扰似乎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之色。

他顿了顿,这才放心开口:“道长,难道这县衙里真的有鬼?”

宋今琰闻言但笑不语。

容岫今夜已探知此地并无鬼魅,既如此,不管背后是何人在故弄玄虚,他和容岫既然揭榜而来,在没帮岑一白化解执念脱身之前,他们自然是要和那县丞林仲殊把这官府捉鬼的戏做全的。

如此,倒真不好回眼前这位似乎身在局外的小老头了。

宋今琰正在想措辞,岂料周主簿下一句便道:“鉴天司前段时间来过,确认这里没有妖族作恶。哎,那必然就是阴间的鬼魅了。”

“鉴天司还搜到县衙里?何时?”宋今琰一凛,警惕道。

“啊,大约十日前来的。”周主簿想起眼前的道长并非本地人,想必不知年节里鉴天司为了捉要而封城数日。

他解释道:“正月十六那天,鉴天司为了缉拿逃跑的狐妖突然来封城了,昌芜县大大小小的角落都被他们搜了个遍。害,鉴天司独立六部之外,由四侯亲掌,人家要来咱这小地方的衙门搜妖,我们县令哪敢拒绝啊。”

“周老说得是,你方才说鉴天司来了没查到任何妖物,凭此你就断定此地必有所不能探知的鬼魅?”宋今琰又端起笑颜。

话头回到正轨上,周主簿立马道:“岑县令初到县衙时,不止一次同老夫说在这内院中听到孩童啼哭声。而且……”

后话似乎有些难以开口,思量了片刻,老头才道:“实不相瞒,当年老县令溺水时我就在内院。我赶来路上亲耳听见他当时在水中喊的是‘别过来,别拽我’、‘我错了’、‘求你’这样的话!”

周主簿那老嗓枯涩,努力模仿当日所听到的求救。

“老县令在任十余年,为人节俭,从未断过糊涂案,他是个好人啊,道长,你可一定要捉拿这鬼魅为老县令、为后来两任县令报仇啊!”说到激动处,周主簿老泪纵横。

宋今琰又瞟了眼岑一白的房间,想着容岫和岑一白应是听进去了,便道:“多谢周老告知,且放心,若真有鬼魅作祟,我师姐定不饶它。夜深了,早些歇息。”

老头点头,步履蹒跚。

等他挑着灯笼拐出内院,宋今琰还依旧站在藕花池边看着眼前黑静的一潭池水。他心里想的却是那句“鉴天司来过”。

宋霖为了寻他,真是无孔不入,连官府内院也不落下。

楼宋崔廖四姓世家各有所长,崔氏擅写符,宋氏擅制咒。

宋家弟子既然来过,定是会留下专门对付他咒枷。

世人只知宋氏所制写的咒枷可隐匿于世间万象中,能在悄无声息间捆缚触咒的妖族。

却少有人知宋氏血脉若以血入咒,便能拘妖为奴。

被拘缚的妖纵使有通天只能此生也只能侍奉一主。

纵然宋今琰在制写咒法上已是家族里百年难遇的天才,但他仍未找到破除生父宋霖为他亲手制写的血咒。

宋霖心狠,所制写的血咒不为捆他回京,而是要将他锻成宋家最锋利的刀,让永远臣服在宋霖最疼爱的嫡子脚下,让他宋今琰此生此世只能做一个靠跪舔兄长来求生的家奴!

而他,可笑到等身世被宋家主母揭发,宋霖不得已设计诱他南行欲除之的路上,他才敢面对的这个事实。

思绪流转,宋今琰支撑在石栏上的手掌越收越紧。

石栏粗粝,凹凸不平的颗粒在他掌心磋磨出细细血痕。

想起过往,预想的滔天恨意并没有袭来。

宋今琰脑中反而乱如麻。

如今他因容岫施舍绝处逢生,竟然只想知道往日对他疼爱有加的祖母是怎么想的。她阻挠宋霖追杀自己了吗,她会为自己辩解吗,会不会因忧心他少吃了几粒米……

她知道自己是半妖后,会恨自己吗?

可祖母历来以宋家利益为重……

乱乱乱。

思绪犹如眼前这翻腾池水般不得安宁。

等等!

宋今琰猛一回神。

这藕花池何时开始似沸腾了般,水浪翻滚?

他环视四周,周围房舍一切如常,除了……岑一白住的房间。

唯有那房间的门窗震动,里面的人好似被困住了。

因着知晓县衙内院有鉴天司留下的咒枷,宋今琰目光沉沉盯着房间,铁了心不想轻举妄动。

直到那柄青伞破窗而出,他才飞身上前,牢牢将其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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