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事情了结了,但子弹穿过山牛的一幕却一直都映在我的眼前久久没法散去。闵氏诅咒了小央,山牛又因此事被卷入阴谋,今后大赵老爷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而报复他的家人。万事万物无法脱离联系,但这联系也太过可怕了一点。过去,现在,未来,一旦有了缺口,就会肆无忌惮地扩大,就算某日出了意外之事,又有今日之影踪。
这种联系让我明白了写降妖志的目的,就算幺苍的事没有了结,但今日所得的线索我都主动巨细无遗地记录在纸上。快到尾声地时候,窗外传来了木门的吱呀声。菲菲这个点必定睡了,真和世子不在城中,是张老头回来了吗?本就睡不着的我一下推开窗来,见到从门外进来的是个长者,看模样显然没有陛下这么苍老。虽然没有内府没有守门人,但晚上守门的法术下,无关者应该不可能在没有叫门的情况下从这道门进来才对。
我赶紧跑下楼去,朝老者作了个揖,也在于提醒他有人在家。
“小仙人,你为何在此地?”
“你认识我吗?”
“看来是贵人多忘事啊。”
我定睛再看,确实有些熟悉,琅琊丁氏。“是丁先生?可你怎么……”虽然对我而言是长者,但我记得之前见到他时也没有这么老。虽然头发白了,皮肤也有些松弛,不过眉宇中的那股正气却没有改变,因而使他精神十足。
“仙人,此处为何处?”
“青羊宫内府,也就是被当作私宅的那部分。”
“那可真是叨扰了,就算是梦境,我也不该就此闯入才是。”
梦境?我定睛再观察,“丁先生,是灵魂出窍了吗?你在那里面经历了何事?怎么会……”
“出窍?原来是如此法术。”他张开手来看了看自己,又笑着对我说,“你尽可放心,我在狱中狱卒也多听说过我的经历,对我多有照顾。你也知道我这种案子没什么人愿意接手,看来离审判还有许久。怕我将所谓的歪理邪说影响别人,我住在单人室中,今夜偶遇一壁虎,开口说能帮我暂离牢狱,尽管说话真诚,但我也对妖怪之语多疑,更何况我是自愿去到那处。只是没想到睡后,我便到了此处。既然是私宅……”
“先生且慢,内府的门施有师父布下的法术,既然先生能从此门进来,那必定是师父迎接的人。”
“原来如此?”他看了看那扇被风重新合上的门,又转回身来。
“先生所谓的壁虎,是否是青色,有一龙尾?”
“仙人知道此妖?他说他乃西王的守墓神兽。”
“那就是幺苍没错了。”
“原来此妖名为幺苍,也怪我心切才中了他的妖术。”
“心切?先生有什么心切之事吗?如果是探望家人之类的话,我应该可以代劳。”
“有觉悟犯行此罪,我自然早就断了亲。倒是我在狱中听说了一位汪先生的事,有些担心。”
“汪先生?我初来此地,认识的人不多。”
“是去年参加中央议事会补选的人,作为成都东三选区的候选人竞选,虽然没有成功当选,但因为给了不好的示范所以被赵氏‘东厂’给盯上了。还在竞选的时候被媒体报导着没人敢动手,现在风头过了,也没人注意他了,听说那些人有计划对他动手。”
“动手的意思是……”诅咒术下那扭曲的身体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为了阻止他再次竞选,必须给他些教训。”
“可若他只是正常参选,这种事也不至于获得什么秘密,不至于要到灭口的程度吧?”要是这样,那就和乙卯革新前的东厂一模一样了。
“世道毕竟不如之前了,而今正是要交权给小赵的时候,为了让权力顺利交接,连我这种微不足道的人都锒铛入狱,他们的手段会到什么程度还无人知晓。按理说世道总有进步,而今听到这种事难免如骇人之虚闻,但这次我总觉得心有不安。”
他吸了口气说:“我似乎是知道今天为何会让我来到此地了。小仙人,如果真不是梦境,那也不要放在心上。我是看到出家人才出口一泄以作聊慰。能把这事说出口,我已经宽心不少。仙人还小,不应参与到俗事之中而立危,只谢过今日听我妄言。天色也不早了,我该回我该在的地方,不能因此中了那妖的圈套。”
我送丁先生出门,心却更难平静了。照现在的世俗,有些人有些事本该收买了事,那记者之事,却足够骇人听闻。
只是第二天醒来后,我不仅感觉昨晚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而且在洗完脸后就没了记忆。要不是见到了陛下,我一定已经将这段记忆完全忘却。
“难得的周末,为什么不多休息一会儿?这段时间守护城里,应该很辛苦吧?”
要说周末的话……虽然上了公学,但说实在的今年遇到的事情太多,真没能正经上几天学,我也不知道一般上公学的普通孩子是不是也这样。这里的生活倒是和我小时候不一样,既不是都是女人香客稀少的小庙,道长还规划了内府像是不用遵守清新戒律的特权区域。
“最近的天下变化真是大。”
爷爷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早间新闻正在播的报导吗?
【随着宋市长的主动请辞,泉州市长补选正式拉开帷幕。在宋氏家族退出本地政治舞台后,其他背景的候选人恐怕都无法达成如此统一的民众支持,此次市长选举注定将成为激烈的战场。虽然随着建制改变,但此城在东南地区依旧有相当影响力。预计多派别都将倾尽全力参与到此次选战之中。】
爷爷喝了口茶说:“拟,你认为为无为,真的可以无不治吗?”
“此为圣人之学,我并没有思考过。南华经说所谓无为是让民无欲无求,只要没有欲望便不会有乱世。可这在世间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没有欲望便也没有创造,没有创造便也没有改变,王能作为表率行无为之治是因为他不需考虑生存,可要让万民都能享到无忧的生活,不做改变是不可之事。”
“有理,诒合皇帝废了奴隶,而今众生平等。可千年来众生却本有高低,如若不为,则难以归平等之本身。”没想到爷爷像是从我这小民之中得教了一般谦逊地点了点头,“拟,你作为本朝百姓,你觉得当今的皇帝合格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你面前的不过是寄住在此处的一个老朽罢了,但说无妨。”
“我不过是个出家之人,并没有那么多世俗的忌惮。只是,也是因为我自小在世外之地长大,虽然所学有限,但因此不了解俗世国民的境遇。来成都后见识了不少以前未曾听闻之事,又觉得世间的复杂。我还未能看明,自然没法回答爷爷的问题。”
爷爷拿起杯来喝了口茶,笑两声道:“这番话颇有徐先生的风气。我记得那位先生最常引用的古经,便是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国家的基本是民,若无民则无谓君,诒合皇帝既然建立了宪制,将治世之道还予民,则皇帝就不能妄干涉民事。可无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也是个有感情有欲望的人,见到世道不公也不得心静,可也知道一旦插足民事,可不是危及宪政如此简单。可冷眼看之,又看到堤藏蚁穴,眼看着洞穴变大,不仅紧张又后悔当年没有伸手。无为与为之,可能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民法如乱,社稷难保,而君更易,朱朝换作他姓还是小事,可民事呢?”
“无为即为,为即不为。”随口说出这话我又忍不住笑说,“不过我也还没参透这句话。”
“哈哈哈。”爷爷也跟着笑了起来,“拟和我不一样,还有大把的时间参悟这世界呢。”
我快吃饱的时候,爷爷看到新闻的结束语问:“冬月也没有几日了啊,对了拟,你今天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