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正好是她想到的那一刹那,门被推开。长晓轻袍缓带地走进来,眉目俊朗,玉树临风,俨然一副华贵郎君的模样。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全都抬头看着他,仿佛在看神灵降世。
寒芦乐呵呵道:“长晓魔君快坐,我们聊到下一场了。”
长晓走了两步,忽然注意到文落诗在此,毫不犹豫去了她身边。刚一坐下,就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手牵过来。
“什么时候来的?”他小声问道。
“刚来。”文落诗答得很乖巧,简直跟方才那副马上要杀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睡够了?”
“嗯。”
“不想听的话,你就去外面转转,我一会出去陪你。”
“不用,我在这里旁听就好,陪你们。”
两人眉来眼去半天,就算对话声音很小,也被在场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常绫在旁边“嘶”一声,使劲摇摇头,很是牙酸。
后来文落诗管旁边人要了份戏折子,认真低头看起来。众人终于收回视线,重新开始讨论。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交谈甚欢,看不出半分龃龉。
文落诗内心忽然冷笑。她算是彻底明白常绫所谓的“寒芦变了”是谓何意。寻光还是以前那个纯粹的寻光,而寒芦一人,有把此处搅得乌烟瘴气的潜力。好在目前还没有导火索,大家都继续保持其乐融融的状态。
过了一会,长晓忽然给文落诗传音:“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文落诗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还是低头看戏折子,实际上传音回应道:“你方才出去做什么?”
“有个下属临时找我有急事,我出去一趟。怎么,耽误大家时间了吗?”
文落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会我把记忆给你,你自己看。”
长晓微微点头。
文落诗咬牙,心里对寒芦的印象更差了些。常绫出去,寒芦横眉立目批评她耽误时间,长晓出去,寒芦什么都不说,笑呵呵地欢迎他回来……这待遇也区别太大了。她根本就不是在乎“耽误时间”,她只是想找机会针对常绫而已。
偏偏,从文落诗认识常绫起,就知道常绫是个软柿子,不爱惹事。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偶然受点委屈,她也自己扛着,生怕麻烦别人。当年,这给足了余峥嚣张的机会,此刻,换成寒芦了。
文落诗本想着,这只是她初步猜测,可没想到,即将散会之时,她的想法再次得以验证。
众人讨论至接下来这一出戏的末尾,打算现场简单说词唱曲,把戏走一遍,可偏偏这时,巷子外面传来一个大粗嗓门的吆喝声:
“皮影戏喽!马上开演!还没入坐的客官,您抓紧了!”
紧接着,敲锣打鼓,轰轰烈烈而去。
屋里人们一下子就坐不住了,蠢蠢欲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排练还继续吗?
常绫凑到文落诗耳朵边,小声道:“你知道吗?我们来临渊城这段时间,最期待的就是这场皮影戏了,谁都想去看。”
文落诗眨眨眼:“那你们为什么不去……”
谁知,她话音还没落,就听寒芦“啪”一声把戏折子狠狠摔在地上。
场面顿时安静。
“你们一个个的,什么时候心思放在正事上?讨论戏折的时候心不在焉,现在又一个个巴不得立刻走人。谁不知道临渊城的演出有多重要?谁压力不大?戏班子里都出这种变故了,火烧眉毛了,还要去看有的没的?”
屋里鸦雀无声。
一个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姑娘左思右想,怯生生开口道:“可是,路演还有好几天,又不是非要今天排练,但皮影戏只有这一次……”
“谁想去看皮影戏,谁就去!我不拦着!”寒芦压地睫毛,冷飕飕道,“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屋里再次鸦雀无声。
文落诗刚想开口问一句“至于吗”,就被常绫狠狠一拉袖子,示意她别说话。
文落诗转头,不解地看着常绫。
常绫闭上眼睛,很是无奈地摇摇头。
于是接下来,寒芦一言定生死,没一个人动身。大家围在屋里开始走戏排练,像是一群被圈起来不让飞走的麻雀。
而屋外,却是麻雀期待已久的唯一一次投喂。
再之后,屋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声,不远处的皮影戏开演。喧闹之下,屋里谁也不能集中注意力,可又都偷偷打量着总管事的脸色,装出很是认真的模样。
屋外咿咿呀呀,咚咚锵锵,屋内人磕磕绊绊说着戏词,断断续续唱着曲,蹒跚走完这场戏。
到最后,皮影戏散场,街上一阵人流涌出的喧嚣,屋内一片寂静,尽是排练结束的疲劳。
*
回到房间后,文落诗脸色一直不好,低头坐在床上。
长晓把门关上后,走来床边坐下,搂过文落诗。
“这两天我也发现,常绫之前和咱们私下说的寒芦的事情,所言不虚。”长晓温声道。
文落诗闭眼,二话不说就施法,指尖轻点长晓的眉心,把他来之前那段记忆传给他。
“你不是寻光的人,寒芦有求于你,自然不会奚落你。再加上她一个年轻姑娘,看到你这种俊俏郎君,不由自主犯迷糊很正常,与对待别人相比,她很容易对你态度更好。”文落诗垂着眼眸,声音冰冷,“但这些全是借口,不能当作她耀武扬威的理由。”
长晓笑笑,拍拍文落诗的背:“但她说的一点很有道理,你不是寻光的人,所以,别因为他们的事而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文落诗嘟着嘴,也不抬头,道:“跟我以前遇到过的一个势利眼女老板一样。对年轻郎君和对我,完全两个态度。一天天的,就喜欢男的,专门欺负我这种小姑娘。”
“那你最后欺负回去了吗?”
文落诗叹口气:“当时刚打完架,不想再出手,就直接转头走了。”
长晓低头,在文落诗额头上亲了一口:“回头告诉我是谁,我帮你欺负回去。”
他的吻来得太突然,文落诗一怔,随即,那张冷了许久的脸忽而就笑了。
“这是你的房间啊?”她环顾四周。
“我近一年以常绫表兄的身份帮戏班完成演出,总得在寻光里有个固定住所。常绫就给我找了这么处小屋子。”
文落诗思索着,敢情现在长晓算寻光的人了,她算外人。她一个外人,进了寻光之人的房间,还和他搂搂抱抱。
“那你晚上住这里?”文落诗仰起头问道。
“当然不,晚上回去和你住。”长晓温温柔柔道,“也就白日里休息时,暂时有个自己的落脚处。”
文落诗慢悠悠点头,表示了解。
完全恢复了不生气的软绵绵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