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文落诗和长晓搬进海边的石屋后,文落诗每天都在笑,笑得合不拢嘴。
她太喜欢这里了,每天吹吹海风,听听海浪,有个温馨的小窝,再舒服不过。况且这石屋还是蓝珊瑚石的,是她最喜欢的颜色,看着就养眼。
长晓过去一年都和文落诗若即若离,很久没见她笑得这么灿烂了。
他一再感叹他的决定太正确了,所谓美人的一笑千金难求,而他甚至没花千金,竟然就轻轻松松求到了。
刚入秋,气温还是夏年的感觉,白日里炎热,晚上海风温软,的确是个最适合住在海边的季年。
长晓时常往城里跑,一走就是大半天,文落诗闲得无聊,年底要交的稿件都写得差不多了,她就百无聊赖看书。偶然一个人在沙滩上走走,吹着风看海,生活风平浪静。
除了某一天。
这天她依旧在沙滩上逛游,忽而抬头,遇到远处一个坐在沙滩上看海的女子。女子蜷着双腿,双臂抱在腿上,脑袋靠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文落诗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这个人,她见过。
寻光的演出那天,她在人群中见到的那个灰色的女子,就是她。
此刻,她依旧是一身灰溜溜的衣裙,依旧是那一双平静到死寂的眼,依旧是一副世事纷扰与我无关的态度,以至于,文落诗走近她,她都没抬头。
“这位魔娘,”文落诗轻轻蹲下,用她一贯的柔和语气开口,“你也住在海边吗?”
女子好半天才抬头,毫无情绪看了文落诗一眼,便不再看她,重新看海。
她不答。
文落诗总觉得很奇怪,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学着她的姿势,抱着双腿,和她一起并肩看海。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女子终于开口。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愿意陪我看海的人。”
她声音干裂嘶哑,像是十天半个月不曾饮过一滴水。她看向文落诗的眼神悲悯而壮烈,好像在看一个不可多得的活物。
文落诗被她忽然开口吓到,但佯装镇定,立刻笑道:“我很喜欢海啊,小时候我一直希望住在海边,或者像龙族那样,住在海里。”
女子的眼神很迟钝,像是过了很久,才听懂文落诗在说什么。她又是沉默一阵,再次开口:“我方才这么久不和人说话,你不会害怕吗?”
文落诗心想,大概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很强吧,就算真遇到什么事,我一旦出手,也没几个能打得过我的。有这份底气,她才什么都不怕。
但说实话,面对这样一个怪异的人,不害怕是假的。特别是,她坐在你旁边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看了半个时辰的海,一声不吭。
而且,她说的是“不和人说话”,而非“不和你说话”。就好像世界已经被她分为两部分——她,以及其他所有。你只是其余人之中的一个。她不愿意理睬的,是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
“姐姐确实和我见过的人不同,但我也没必要因为这个就害怕呀,”文落诗轻轻道,“我还不了解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就把姐姐归为异类,多不好。”
女子不知是哪一点被触动,忽而闷笑一声,不再看文落诗。
“可是,这世上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异类呢。”
说着,她托起腮帮子,笑眯眯地低头,看向她的衣袖下露出的手腕,像是在欣赏什么,或是怀念什么。
文落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中大惊。
女子的手腕处全是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所伤。一道道伤口密密麻麻,凌乱交错着,有的还在不断溢出墨绿色的血珠,有的像是已经结痂,却又被残忍划开,像是只为了重现血肉模糊。
文落诗忍住心悸,立即道:“姐姐,我有药。”
她刚想施法唤出药瓶,却忽然被一把按住。那样大的力道,几乎不像是一个颓废而灰扑扑的女子能发出的。
“不,不,不,”女子似是早已预想到文落诗的反应,笑得有些诡异,“我也有药,但我觉得,根本没必要治啊。”
说罢,她像是刚想起什么,对文落诗道:“你是刚搬来的吧?怪不得你会来找我。平日里那些人见我来沙滩上,都恨不得躲着我走,生怕我把身上的病传给他们一眼,更别提和我坐在一起看海了。”
文落诗怔怔道:“姐姐生病了?”
不料,女子忽而笑了几声:“我说我病了,你信吗?”
不知为何,文落诗意识到这个问题极为重要,绝不能敷衍了事。许久,她郑重点了点头。
女子突然身形一震,双手开始哆嗦。她牙关剧烈颤抖着,睫毛也跟着一起颤动。
“你骗人……你一定和他们一样,认为我根本没生病,全是装的,对不对?”
文落诗立即摇头:“姐姐说自己病了,那我就信姐姐啊。怎么会有人没病,偏说自己病了呢?”
女子的神色变得极为复杂,许久,她才缓缓平静下来,忽然之间,又恢复了那副毫无生气的样子。
“他们这群人,一个个矛盾得很。他们非说我身体没病就是没病,平日里这些都是我装的。可我若是走近他们,他们又急忙躲着我,嘴里碎骂着我,恨不得奔走相告,嘱咐身边人别和我接触,对视都不行,否则就会和我一样生病。哈,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像是怕文落诗被她吓到,女子眼神变得温柔,跟看稀罕物一样看着文落诗,道:“你可真是和他们不同。”
文落诗眨眨眼。她一下子不知怎么答才会,只能斟酌道:“姐姐,我刚搬进蓝珊瑚石的那处房子里,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大可以来找我。”
女子继续看海,不看她:“你也认为海很好?”
文落诗“嗯”了一声,不敢多坑声。
“你看,你还是怕我的。说什么不怕,骗我。”女子自嘲。
“姐姐……”文落诗想了半天,整理好语句,才开口,“我是个作家,写过很多故事,也见过很多人的起起伏伏。依我看,姐姐像是经历过什么事情。如果姐姐愿意,可以和我说说吗?”
“作家?”女子像是捕捉到什么,死寂的眼神一动。
“嗯,我在欲晓书局。”
女子又是沉默半晌,苦笑:“那有什么用,如今这世道,不是被人打压,就是被人轻视。”
“我知道,但是我这么多年都坚持下来了,我没有想过要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