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随轻烟散,
琴音动云川。
岩上知夏暖,
枝头晓冬寒。
此去鱼雁断,
声稀歌离船。
尝耀九天远,
安不返群山!
这是覆雪话本里写的一首诗。整首诗没有明说是在描写月亮,可看过话本的人都知道,这首诗的主体是月亮,是主人公在借月亮自比。
上半首诗写月亮每日东升西落,穿过云烟繁星,走过春夏秋冬。看似光辉灿烂,万人瞩目,却实则高处不胜寒,冷暖自知。
主人公是个曾经有小名气的民间大人物,曾有过几次救苍生于水火的经历,走街串巷、救死扶伤,可终归碍于普通人的身份,没办法大展宏图。
下半首诗是更直接的抒情。主人公在远行去闯荡秘境、闭关修炼,提升实力和学识。她知晓日后将要断了与故友的书信,而她正在江上船中,听着岸上送别的歌声逐渐远去。这正似月亮在日出离开天空,告别世间。
可离开只是暂时。
立于群山之上、照耀过九天的月,怎么会彻底离开呢?月亮必将在下一个夜晚重新升起,以自身光亮,洒清辉于世间。这也正是主人公的志向。故事的结尾,主人公攀登上更高的顶峰,实现了大志向。
听起来好励志、好正经的故事。
——如果你不认识谁是覃言之的话。
那个话本算是覆雪比较出名的一本,讲的是一个人从落魄隐忍,到考取功名、权倾朝野的故事。而文落诗,作为覆雪的忠实读者,爱覆雪爱到把她的诗给亲手绣到斗篷上,自然对故事情节了如指掌。
以至于,文落诗当时靠松烟阁和寻光戏班结识这位覃阁主、覃班主时,听闻他的经历和故事时,总觉得有那么一丝的熟悉。
后来,文落诗又听覆雪讲述了小时候在雨华和覃言之从剥花生到斗得不可开交的故事,可能是覆雪太过于平静甚至愤怒,也可能是之前和覃言之在松烟阁里聊天时,他一口咬定和覆雪是仇人,总之,文落诗真就没往这方面去想。
直到她的斗篷,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提示。
把《无题月》句首的八个字连起来,谐音是一句话:
愿覃言之此生长安。
长安。
这是最真挚、最发自肺腑的祝福。
而这份祝福,来自于默默关注了他上千年的覆雪。
只能藏在字里行间,怕是一辈子不会说出口。
而且,《无题月》这个题目,是民间读者为了好记而杜撰的。这首诗在话本里,根本没有题目。一首诗,在写月亮,却不愿意以此为诗题。除非,这首诗看似实在写月亮,实则不然。
现在文落诗明白了,覆雪不起题目,大概是因为总不能管这首诗叫《赠覃言之》吧。
若不是文落诗意外发现这一点,覆雪的这段感情,大约会永远闷在心里。
这事怪就怪在,文落诗偏偏两方都认识,而且知道得太多了。后来她仔细一盘点,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覆雪和她不熟时,装作清高,好像从来不喜欢任何男人,后来和她熟了,偶尔提过一两句说自己“没有机会了”。之后覆雪给她讲了小时候剥花生的故事。再后来,覆雪为了远远看覃言之一眼,千里迢迢来了临渊城,却为了不打扰他的生活,故意不让对方知道自己在这里。
覆雪甚至还以人家为原型,写了个畅销话本,按照人家的志向,给人家提前安排了一个圆满的结局。虽然覆雪把情节都换了,但对于文落诗这种知道覃言之经历的人来说,属于换汤不换药。难以想象,覆雪得是多关注人家,才能写出如此切实的情节。
他一直,是她的月亮啊。
哪怕相看两相厌,哪怕说尽伤人的话、做尽伤人之事,痛恨的也只是自己而已。
她从来不恨他,恨的只是这一场注定分道扬镳的相遇,只是那个不得已要去伤害挚爱之人的自己。
越伤越深,越爱越深,那些伤害会反弹到自己身上,加倍痛苦。到最后,伤害成了掩饰爱意的借口,伤口成了往后余生唯一的念想。
这是属于覆雪,一个人的,长达两千余年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