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么一聚集,贾母屋里就跟开了个幼儿园似的。光正房就住了宝黛湘三个人,加上跨院里的三春,每天光是吃饭,都是挨挨挤挤一大桌子人。三两天还好,时间长了贾母就觉得有些聒噪。再怎么爱热闹的老人,总有想清静的时候。
只是马上就入冬,不好再腾挪。贾母是想起什么便要安排的主,不然转头就忘了。说话间便叫了凤姐,交代她等开春将跨院里的三春挪出去,又命王夫人照管。
贾府空置的院子不少,只是若要王夫人照管方便,便是她正房后头的小院。里头原是李纨带着贾兰寡居,余下一排三间抱厦,倒是清幽。三个姑娘住一排抱厦说来有些局促,可一来这都不是她亲生的,不是庶出就是隔房隔府;二来老太太打发她们出来,她便也顺势打发给李纨这个当嫂子的照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些都是后话。
却说冬日昼短,再遇上天气阴沉的话,不到酉时就要掌灯;早间天色又迟迟不亮,偏偏每日请安上学依旧,原本是睡不够起不来,如今睡的多了,又变成太冷了不愿跟热炕头分开起不来,只把贴身伺候的入画急得团团转。
姑娘屋里一般是嬷嬷拿大,底下的丫鬟们多是受嬷嬷调教。嬷嬷们拿小姐没办法,对丫鬟们是日常甩锅,不要太熟练。
下头人的眉眼官司王喜凤只当看不见。
每个人都会在这样的熔炉里找到自己的生存法则,但凡她表现出对谁格外不同,妥妥的被人拿捏。迎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两头都不好惹,担待了嬷嬷还要担待丫头们,自己倒成了受气的。
个个都打破了头想凑到主子跟前伺候,打工人也盼着钱多事少离家近,可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就像贾家的小姐们,待遇最好的自然是元春。家里剩下的三春哪个都比不上她的受宠程度,从小享受一等一的待遇,关键时刻也会成为名利场的炮灰。机会来了一飞冲天,气运散了香消玉殒。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自然也有主辱臣死的。
迎春的嬷嬷抱怨跟着迎春没有其他姑娘的嬷嬷们得脸,焉知旁人还眼热她那二姑娘懦弱好拿捏,姑娘房里的东西随她调用呢!
正所谓欲壑难填,芸芸众生无不深陷其中,上下求索。
北方的冬日冷的那叫一个出奇。出门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跟狗熊似的,可进屋总不能还裹着披风大氅吧?配合着各种取暖设备,熏笼碳炉手捂子什么的,屋里好歹暖和些。
学堂里可不敢太暖和,容易让人犯困。对读书习字的苦命娃娃们来说,这可太难了。
至少,把自己裹成球的王喜凤觉得她掏不出手来。
对于一个跟着姐姐们混日子的小不点来说,上课什么的纯粹就是看个氛围。夫子说啥,一律都是听不懂。交上去的课业也是一水儿的黑点点墨团团,胳膊腿儿是不缺,看出形状真的好难。
夫子见她课堂上纯打坐,嘴里念念有词,手却紧紧拢在袖子里捂着手炉,只能无声叹息。前一回她就问过诸如“在默念些什么”“为何不习字”此类问题,这位四小姐口齿还挺清晰:“夫子,冬日手发僵,写不出字来,我这是在背书呢!”
说着就哇啦啦开始背三字经。这个年纪的孩子,行吧。
王喜凤很想念寒假,可惜这里啥时候放假取决于夫子啥时候归家。当然,宝玉不在此列。他若是哪天不想上学,问贾母撒个娇告个病也就得了。贾母还要嗔怪:“不去就不去,咒自己生病可不许!”全不记得当年教导儿子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话。
王喜凤觉得自己在冬天这种不想起床不愿上学的心态跟宝玉大概很能聊到一起。可惜,这种“带坏哥儿”的话也凭谁也不敢在宝玉跟前提起。谁管你几岁,懂事还是不懂事,牵扯上宝玉就准备背锅吧!
故而,小辈们聚在贾母处说话时,贾母问起学堂里冷不冷,耽误不耽误课业,众口一词的不冷,好着呢!谢老祖宗关怀!
王喜凤只有跟着点头的份儿。
贾母见了,笑着开口:“四丫头,你也不冷?”贾母早就听说惜春怕冷,上课揣着手不肯写字,不过下了课堂回了屋,课业都是补完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