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说复杂也不复杂,毕竟数来数去宁荣两府几代人也就这么些个主子,草字头的嫡脉更是只有小猫三两只。
一个国家有君权相权之争,一个家族也有主仆间的力量角逐。贾府安享富贵百年,家生子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奴大欺主屡见不鲜,连琏二奶奶都能在管事媳妇们的手里吃瘪,权利之争可见一斑。
而家族内部不稳定更是让底下的人有了充足的施展空间。这么一盘算,贾府处处皆学问,并不是局外人看一眼那么简单。只恐怕一脚踏进来,便如踩入沼泽般,泥足深陷,自身难保。
王喜凤自然参与不到这一摊漩涡之中,她如今勉强算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外人。贾府打着迎娘娘省亲的名义刮银子修园子买小戏子,很明显这些锅都是王喜凤的。纵使她再讲究因果,也无法阻止君臣之间将体面维护到底的默契。
年轻一辈的哥儿姐儿们都是养在温室里的花,家中一切机密都与他们无缘。府里大兴土木,下头的人都以娘娘为荣,他们自然也能理解这短暂的不便。有时聚在贾母处,他们还缠着老太太问大姐姐在家时的趣事。
随着林黛玉回府,宝玉的万般沉郁都得到了排解,已然又成为那个上蹿下跳逗老太太开怀的猴儿。
自打元春封妃旨意下来,贾府霎时门庭若市,似乎荣国府昔日的荣光又回来了。
宁国府虽是族长一支,可自贾珍而始皆是小辈,虽不满时时被西府压制,在大事跟前也不得不保全脸面,将宁国府的会芳园让出大半划为省亲别墅的范围。
此外,人手银钱流水般地填进去,不过是为了“贾”字。数以千计的人需要在这块招牌的庇佑下讨生活。人生在世,何处不妥协?譬如圣上,哪怕视这些老牌勋贵如眼中钉,恨不得一声令下杀个片甲不留,却依然要使出水磨工夫从长计议。
每个人都试图揣摩上意,祈祷自己别站错队,可谁也不敢确定自己真能体察上意。毕竟皇帝变脸和养气的功夫都是修炼到家的。以上位者布局之广,谁也猜不出他走的是闲棋还是杀招。
贾家重新爆出个娘娘,纵使许多人看出了皇帝的意图,却依然要随大流抬轿子。贾政在他的国公爹去世多年之后,终于又重新体会到何谓众星捧月。
相对于宁国府预先取之必先予之的权衡,贾赦完全是摆烂了。好不好的,他能沾什么光?贵为爵位在身还不怎么爱出门应酬走动的宅男,娘娘光环的加成对他毫无用处,反而给二房增加了助力。而他的后花园同样被划去当了省亲别墅的一部分,原本就不宽敞的地盘严重缩水,上哪讲理去?
贾府风云王喜凤即便能猜到也管不到,她被高高架起,生存环境史无前例的恶劣起来。
昔日能勉强凑在一起解闷的小姐妹们一夜之间有了云泥之别。都说富易妻贵易友,王喜凤不过是得了个虚名,也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正如贾府的门庭若市,她的清净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便是去给皇后请安,不经意间也会被cue到,再也不是当年可以置身事外稳坐吃瓜的小透明。这不是风声过去大家就偃旗息鼓的其他任何事,而是你一旦进入竞争视野,除非垮台,便要做永远的靶子。
烈火烹油并不可怕,怕的是你以为风头过了,开始放松警惕,旁人却伺机而动。虽说王喜凤从来没放下过警惕,可这之间的强度差别显而易见。至少,自打她多了个娘娘的头衔,睡眠质量都差了许多,饮食起居出行都慎之又慎,俨然是如履薄冰的具象化。
好处不是没有,除了待遇的提升,家人每月都能进宫,已是难得的恩典。
王夫人能提供的信息更多了,家长里短琐琐碎碎逮到什么说什么。王喜凤毫不怀疑,前脚王夫人出宫,后脚皇帝就能得到详细的会谈纪要。反正她没啥想传达的消息,就算王夫人想搞点啥,她能听懂的也只会是内宅的鸡毛蒜皮,旁的大概率会因为大脑振频不同而get不到。别人要怎么做阅读理解,那就看各人借题发挥的本事了。
在宫里研究佛经这么些年,哪怕旁人阴谋论觉得这不过是个幌子,好歹也“装”了这么些年,姑且算得上是一个现成的解释:她“一飞冲天”后却依然清心寡欲不为外物所扰,是真的修炼到家了。
其实旁人怎么想,她还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也并不在意。曾经做过的梦,再也没来过。不知是目的达到了还是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