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咬钩 > 第75章 误会

第75章 误会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甩了两下,还是没下来。

他换了一支。新的,黑笔,笔尖很硬。

他翻到那沓纸的最前面,找到那份《运动员合同主动终止申请》。

表是空白的,只有几行字。姓名、号码、合同期、终止事由、本人签字。

他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填。

姓名:沈聿。他写得很慢。

号码:11。

合同期:三年,第二年。

写到“终止事由”那一格,他停住了。

那一格下面留了三行。三行,写清楚理由。

沈聿把笔尖按在纸上,按了很久,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想起小宋被他骂的那天,脸白着走出去。他想起他妈在医院走廊里说“我把儿子交给你了”。他想起方予安在病房门后头说“公司真的要黄了”。他想起今天中午那扇玻璃门,和门后头那句“你再这样,公司真完了”。

他低头,写:

“本人左膝前交叉韧带重建术后,经医疗评估,恢复期至少一年,无法在合同期内恢复竞技水平,不能为球队提供有效出赛能力。”

他写完这一行,手心里全是汗。

他接着写第二行:

“本人不愿占用球队注册名额及薪酬预算,申请按合同第八条协商终止,补偿部分由俱乐部依约核定。”

第三行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写:

“本人自愿。”

四个字。

写完他抬起头,脖子后面僵得厉害。

他把表往旁边挪了挪,翻回合同那一页,把第八条又对了一遍。他拿笔在页角画了一个记号,像是给自己一个凭据。

然后他回到那张申请上,找到签字那一栏。

沈聿握着笔,没有立刻签。

他想起签第一份合同那天,老张在桌子对面念条款,念到“三年”的时候说“你才二十一,三年正好”。他签得飞快,两个字写得又大又冲。

那天他一点都没犹豫。他那时候觉得,三年算什么,他能打到三十四。

现在他要在这张纸上写同样的两个字。

沈聿把笔尖落到纸上,写了第一笔。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一横歪了。他停住,把笔抬起来,看着那个歪掉的笔画,很想撕了这张重写。他看了一眼那沓纸,一共就这一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重新落回去。

这一回他写得很慢。

“沈”,先一竖,再一横,再一撇,撇下来的时候轻重没拿稳,那撇的尾巴拖长了一点。

“聿”,横折,横,横,竖。最后那一竖,收笔的时候抖了一下。

两个字写完,沈聿把笔放下。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写了二十几年。他考试写过,填表写过,签球衣写过,签第一个职业合同的时候写过。今天这两个字,是他写过的所有“沈聿”里最难看的两个。

一点都不像他。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把纸沿着中线折了一下,折得很齐,又对折了一次,变成一张手掌大的小方块。

他把那张方块捏在手里,坐了一会儿。

他把抽屉里那沓合同重新叠好,压回最底下,又把球票和康复手册摆上去,跟原来一样。

出门之前,他在镜子前照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眼睛不红,脸也不白。就是嘴角往下掉着,像挂了什么重东西。他伸手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松开,又掉下去。

他放弃了。

晚饭他没去食堂。

他在楼道里走了一趟,走到后勤办公室门口,看见里面灯亮着。老张在里头坐着,桌上摊着一沓报销单,嘴里含着一根没点的烟。

沈聿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老张说。

沈聿走进去。

办公室里有股烟味和旧纸张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张队历,是去年的,边角卷着。角落里放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一张贴纸,字已经模糊了。

老张把报销单推到一边,抬头看他:“怎么了?”

沈聿把那张折好的方纸放在桌上。

“什么?”老张问。

“申请。”沈聿说。

老张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什么申请?”

“合同终止。”沈聿说,“主动终止。”

老张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沈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一行一行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的水声。

老张看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剩下的看完。

他看完,把纸平摊在桌上,用两只手压了压边角。

“谁让你写的?”老张问。

“我自己写的。”

“谁给你出的主意?”

“没人。”

老张看着他,不说话了。

沈聿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垂着。他这次没有躲,他把眼睛对着老张的眼睛。

“你这条腿,”老张开口,“周大夫说的是一年。一年。到明年冬天,再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写这个?”

“我占着名额。”

“你占什么名额。”老张说,“你是新秀合同,队里给你留着,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沈聿重复了一遍,“可我这条腿,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自己都不知道。”

老张皱了一下眉:“他跟你说了?”

“他没跟我说。”沈聿说,“我自己问的。”

老张愣了一下。

他把那根烟又塞回嘴里,含了半天,没点。他把烟拿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按着。

“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图什么。”老张说,“你要钱?”

“不是。”

“你要走?”

“我走不了。”沈聿说,“我这条腿,去哪儿都一样。”

老张盯着他。

“那你图什么?”

沈聿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纸。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想让人等着我。”

老张没懂。

沈聿也没解释。

他把手往桌上按了按,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点。

“张叔,”他说,“这得走流程吧。”

老张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把那根烟重新叼起来,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点了。烟头亮了一下,一蓬烟散开,把办公室里的灯照得模糊了一层。

“得报总经理。”老张说,隔着烟说的,“还要医疗评估,要队医签字,要走人事。没那么快。”

“多久?”

“最快也得过了年。”老张说,“年前都在忙,总经理后天回老家。你这份东西,我明天给他。”

“嗯。”

“沈聿。”老张忽然叫他的全名。

沈聿抬起头。

老张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桌上那张纸,又指了指他:

“这一张纸,你签的时候想了多久?”

沈聿没说话。

老张看了他两秒,“嗤”地笑了一声,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行了。”他说,“你先回去。这东西先放我这儿。”

沈聿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

他走过食堂门口,食堂的门已经关了,窗户里黑着,只剩最里面那盏小灯亮着,照着几张擦干净的不锈钢桌子。

他往回走,走到宿舍楼门口,正好撞见赵凯。

赵凯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冒着热气。他看见沈聿,眼睛一亮:“聿哥!我给你打了饭了!”

“你去哪儿打的?食堂关门了。”

“我让大师傅给我留的。”赵凯把袋子递过来,“你晚饭没来,我怕你饿。大师傅还多给了一勺肉,说'给给给,养伤呢'。”

沈聿低头看着那个袋子。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住了。

“……你吃吧。”他说。

“我吃过了!”赵凯说,“这是给你的。”

沈聿接过来,捏着那个袋子,袋子烫手。

“赵凯。”

“嗯?”

“你今天看见我去后勤了?”

赵凯愣了一下,挠挠头:“看见了啊。咋了?”

“没咋。”

“你去找老张干啥?”赵凯问,“报销?”

“嗯。”沈聿说,“报销。”

“哦。”赵凯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聿哥,教练今天问你一句,问你这几天咋了。”

沈聿的心提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就问,'那小子最近不对劲,是不是又偷着加练'。”赵凯学李建国的口气学得很不像,嗓音也没压下来,“我说没有啊,聿哥都是按点练的。”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啥,就哼了一声,走了。”

沈聿“嗯”了一声。

回到宿舍,他把那个塑料袋解开,里面是一份盖浇饭,米饭上卧着几块红烧肉,还有半个卤蛋。

他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是热的,咸得正好。

他嚼了两下,嚼不动了。

他把筷子放下,坐了一会儿,又把筷子拿起来,把那份饭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到最后那几口凉了,还有一点硬。他把饭盒盖上,把筷子插在盒边,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坐到床上,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起来。对话框里,还是他三天前那句“对不起”,和今天上午那两条没得到回复的短消息。

沈聿看着那个空白的地方。

他打了三个字:我们。

删掉。

他打:我们冷静。

删掉。

他打: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面,训练馆的顶灯还亮着一片。有人在里头拍球,“啪、啪、啪”,一声一声,隔得远,听不真切。

沈聿想起前几天,他在理疗室里把毛巾塞进嘴里,让老周按到一百度。他那时候想的是——有人在等我站起来,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现在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不能再让他等了。

他不能再让那个人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公司,下午去开会,晚上来医院,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他不能再让那个人在洗手间里蹲到脸白。他不能再让那个人站在窗外,被人问一句“你是不是被谁灌了迷魂汤”。

他要是继续让那个人等着,那个人就真的要被拖垮了。

而他能给的——只有这一张纸。

沈聿的手指落在屏幕上。

他把那行字发了出去。

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

发送。

那三个字跳出去的那一秒,他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枕头底下。

扣下去的时候他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扣完,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听着窗外那个拍球的声音,一声,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左手腕上那条护腕。

护腕是旧的,边角磨起了毛。他捏着那个腕口,捏了很久。

然后他把灯关了。

同一时刻,星河科技园B座七楼。

临安科技的灯全亮着。

顾临把手里那份方案往桌上一放。

方案是打印出来的,三十多页,用夹子夹着,封面朝上。他放下的时候手背擦到了桌角那颗没盖严的打印纸盒,纸盒翻了,几十张白纸散在地上。

他没去捡。

他的手机在桌上,屏幕亮着。

那条消息他看了两遍。

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

他看完第一遍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他伸手去拿手机,手指头碰到屏幕,屏幕暗了一秒又亮起来。

他看完第二遍,把手机放下。

他站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号。

嘟。嘟。

第一通,响了十二声,自动挂断。

他重新拨。

第二通,响了十五声。

办公室里,方予安从工位上抬起头:“怎么了?”

顾临没说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未接来电”两个字。

他走到窗边,拨了第三次。

这一次响到第八声,他按掉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方予安站起来。

“前台。”

“前台?前台怎么了?”

顾临没回头。他穿过走廊,经过茶水间,经过消防通道口那两个还在争论接口的同事,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七楼到一楼,电梯没停。

大堂的前台在后侧,一张弧形的桌子,桌上一盆塑料绿萝,旁边立着一块牌子:访客请登记。

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扎着马尾,正在低头贴快递单。她看见有人过来,抬起头,笑了笑:“您好。”

“你好。”顾临说,“我想问一下,今天上午到中午,有没有人来过七楼,找一个叫顾临的?”

姑娘眨了眨眼。

“七楼?”

“对,临安科技。”

“哦——”她把贴了一半的快递单放下,想了想,“有啊。”

顾临的手指动了一下。

“上午十一点多吧。”姑娘说,“一个高个子男生,挺高的,得有一米八几。拎着个保温桶,用布袋装着的。”

顾临看着她。

“他没拄拐。”姑娘说,“我记得,我还多看了一眼,因为他走路有点跛,右腿好像不太方便。他进来的时候先站了一下,理了理衣服。”

“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我让他登记。”姑娘翻了一下桌上那本册子,找到那一页,推给他看,“您看,是不是他。”

那一页上,是沈聿的字。

临安市星河科技园访客登记表。日期、姓名、手机号、被访人。

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沈聿。

被访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顾临。

顾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后来呢?”他问。

“他上去了。”姑娘说,“上去了有……得有二十来分钟吧,我不太记得。后来他下来了,从电梯里出来,走得很慢。”

“下来的时候,他什么东西都没拎?”

姑娘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一个空手。哦不对——”她比划了一下,“布袋还在他胳膊上,就是那个布袋看着瘪了。”

顾临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那会儿,我正好抬头看了一眼。”姑娘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在那个闸机外面,背对着我。外头刮风,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姑娘说,“什么也没说。”

“谢谢你。”

“不客气。”姑娘笑了笑,又低头去贴她的快递单。

顾临走出大堂。

门口的人工湖上,冰面已经化到中间,灰水上一层碎光。风从湖那边过来,把他的衬衫下摆吹起来贴在身上。

他站在闸机外面。

就是沈聿站过的那个位置。

中午十一点多。那个人拎着一个布袋,从地铁里挤出来,在门口理好衣领,登记,进了电梯,上了七楼。

上去了二十来分钟。

二十来分钟。在走廊里,在一扇玻璃门外。

顾临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扇门后的那二十分钟里,里面在说什么。

他今天中午跟方予安吵的那一场,方予安声音那么大,隔着门,走廊里都能听见。

“顾临!你再这样,公司真完了!”

“他沈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顾临站在风里,忽然想起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予安,他不是迷魂汤。

他说:他是我选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窗外。他就说了这么两句话。下一秒,方予安把一沓合同砸在桌上,他又低头去看那些数字了。

那句话他说出来了,说得又轻又稳。

说的时候,门外没有人。

顾临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捏着手机,捏得骨节都白了。

他没有再拨那个号码。

他知道那通电话为什么没人接。

不是因为没有空。

是因为那个人不想接,或者说,不敢接。

他往B座走回去的时候,走得很慢。他走进电梯,按了七楼。电梯里就他一个人,广告屏还在放着那段宣传片。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衬衫笔挺,头发整齐,脸色很白。

他在电梯里忽然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回到办公室,方予安正站在他的工位旁边,拿着一份文件等他。

“你去哪儿了?”

顾临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的桌前,蹲下身,把刚才散在地上的那些白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摞齐,放回纸盒里。

方予安看着他的动作,看着看着,声音低了下来:

“顾临,你没事吧。”

“没事。”顾临说。

“是不是沈聿——”

“方予安。”顾临站起来,看着他,“今天下午那个会,我去。”

方予安愣了一下:“啊?”

“明天上午郑总那边,我去堵。”顾临说,“你把他的行程再给我一遍。”

“……行。”方予安觉得他不太对劲,“你确定?”

“确定。”

方予安看了他两秒,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转身回自己工位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顾临坐下了,正把那份方案翻到第一页。

他坐下之后,先把手机拿出来。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

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他打了一个“好”字。

打完他没有立刻发。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十几秒。

他这辈子说过很多“好”。沈聿问“你明天来吗”,他说好;沈聿问“晚上吃烤肉行不行”,他说好;沈秀兰说“你明天也来,我给你熬汤”,他说好。六年了,这个字他说得比谁都顺。

这一次,这个字的意思是:我答应你。

你要空间,我给你空间。

你要冷静,我们冷静。

你要什么,我都给。

因为这是你开口要的。

而且——他低头,看着键盘上自己的手指——因为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把你接回来。

他把手指落在屏幕上。

发送。

那个“好”字出现在对话框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翻开那份方案。那是他改到第七版的融资方案,就是上午被郑总那个助理在电话里用一句“等你们有数据再来”打回来的那一版。

他把封面翻过去,拿起桌上那支笔。

笔帽拔开的时候有点紧,他用了点力。

他在扉页的最上面,空白的部分,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很直。写在纸上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必须谈成。

他把笔帽扣回去。

然后把那份方案推到桌子正中间,摊开,开始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